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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交锋

  玄关的感应灯洒下柔和的暖光,顾澜侧身让开通道,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男士拖鞋规整地放在齐安脚边。动作熟稔自然,仿佛重复过无数次,只是这次的对象是他。
  齐安没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弯腰换鞋,直起身,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毛,沉默地走进客厅。
  公寓不大,典型的伦敦市中心精装修风格,开放式厨房连着客厅,整面落地窗外是夜色中朦胧流淌的泰晤士河与碎片大厦的冷冽光影。装修是克制的高级灰调,家具线条简洁,但处处透着昂贵质感。意大利真皮沙发,长毛绒地毯,壁炉是装饰性的,上方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摆着几件看不出年代的小型抽象雕塑收藏品,空气里有一点点新煮咖啡的余韵。
  “都是艺术顾问布置的。”顾澜的声音从厨房岛台那边传来,语气平常得像招呼一个普通访客。“咖啡还是果汁?”
  齐安没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她身上。
  看着她转身打开双门冰箱,橙黄的光映亮小半张侧脸;看着她取出几个新鲜的橙子,放在流理台上;看着她拿出榨汁器,动作流畅一看就是经常使用;看着她把橙子对半切开,连皮一起丢进去打碎成汁,几滴飞溅出来,落在纤细的手背上,她只是随意用旁边的亚麻布擦了擦。
  许久之后,她将橙汁轻轻放在齐安面前的黑色大理石茶几上:“鲜榨的,就是不知道,你还敢不敢喝我递的水。”
  橙汁颜色鲜亮,玻璃杯冰凉的触感传到掌心。齐安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甜酸的滋味在口中炸开,带着一点果皮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下,留下一路冰凉的轨迹。
  放下杯子,他抬起眼,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看着她。
  她比在京都时更清减了,下颌线愈发清晰,锁骨在羊绒衫的圆领下露出明显的凹陷。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头,几缕碎发拂在脸颊边。她身上那件宽松的白色羊绒随着坐姿微微下垂,却隐约勾勒出胸前柔软的弧度和不盈一握的腰身曲线。下面是一条及膝的深灰色毛呢直筒裙,光裸的小腿线条笔直流畅,脚上没有穿袜子,赤脚踩在长毛绒的地毯上,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还是那么好看。
  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阴影透露出睡眠不足,她坐在那里,背后是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整个人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清晰又疏离,遥不可及。
  齐安就这么仔细的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个月,而是半辈子。
  她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抱起一个柔软的灰色天鹅绒抱枕,蜷缩进沙发角落:“如果你是来感谢我上次在湖区解围的,就不用了。毕竟,我不是为了救你。”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浅薄的笑意。“我是为了威尔逊先生。”
  “我就不能是来找你算账的?”齐安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略显沙哑。
  还是那么会狡辩,颠倒黑白,歪理一大堆,偏偏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让人牙根发痒。齐安几乎要被她气笑了,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郁气翻涌上来。“张招娣,或者克里斯塔小姐?在缅甸,你协助陈汉升逃脱,妨碍执法,这笔账,我们还没算清。”
  顾澜抿了抿嘴唇,“你能找到这里,应该都查得差不多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陈述,“但我还是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克里斯塔·卡文迪许·本廷克。我还有一个中文名,”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可以叫我,顾澜。”
  顾澜。齐安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万云集团曾经的董事长,顾万云,也姓顾,还有那个引起京都一切波澜的起源顾涵……
  “你想得没错,”顾澜坦然承认,没有回避他的审视,“我跟顾家确实有关系。顾万云是我的父亲。顾涵,是我的姐姐。”
  “你可以理解为,我去京都,伪装成张招娣,卷入那些事……是为了给我姐姐报仇。如果在这期间,我的某些行为对你个人造成了困扰,或者利用了你的职业便利和信任,”她微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目光坦然却疏离,“我向你道歉。”
  道歉。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想一笔勾销吗。
  齐安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捕捉到些许愧疚或者不安。
  但是很显然,没有。
  “你想说的,就只是这些?”齐安问,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失望与不甘的逼问。
  顾澜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偏了偏头,一缕发丝滑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她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
  “你还想听什么?”她反问,语气里是真切的疑惑,甚至带着点无辜,“身份,动机,道歉。我认为,这已经解释清楚了我们之间大部分不必要的误会。”
  误会。她把他们之间经历的那些过往,都归结为误会。
  齐安觉得胸腔里那股郁气膨胀得快要炸开。
  “我不认为,我现在坐在这里,是巧合。”他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探寻答案。
  他不是傻子,那天晚上在湖区,顾澜的出现时机太过精准,恰到好处的解围,这一切实在是太过巧合,根据威尔逊那天晚上的意思,那个红通人员并没有得到英国官方层面的庇护,他更像是利用了某些私人关系暂时藏匿。实在是令人怀疑,是否早就有人安排了一切。甚至说,连他的到来,也是这盘复杂棋局中,早已被计算好的一步?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装饰壁炉里模拟火焰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上方一盏射灯投下温暖的光晕,照在波斯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像纠缠的藤蔓。
  沉默在蔓延。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齐安。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她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清冽的冷香变得清晰可辨,无声地侵袭着的感官:“只有你坐在这里,是我控制不了的巧合。”
  这话,等于承认了之前的布局。
  齐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沉甸甸地落回原处,带来一阵钝痛。他并不认为这种安排是冲着他个人来的。想起在京都时,顾澜就对威尔逊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甚至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获取关于他的信息。那么,这很可能只是她接近威尔逊的关键一环。而自己,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连接她与威尔逊的一块跳板,一个被她巧妙利用的工具。
  他胸口发闷,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黯然和自嘲。原来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不受控制的担忧和寻找,那些被理智强行压下的悸动,在她精心编织的棋局里,都不值一提。
  “你为什么非要通过我来联系威尔逊先生?”齐安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问出盘旋已久的问题,“你们都在英国,都在这个圈子里。你直接联系他,不是更加方便?”
  顾澜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迷离的灯火,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落寞寂寥。
  “我这样的人,找他,从来不会是因为正事。”她转回头,看向齐安,目光平静,却像隔着一层冰,“因为我没资格跟他谈正事,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可供消遣的漂亮摆设。他或许会对我有些兴趣,但不会延伸到真正的合作层面。不会涉及核心的利益交换。我的邀约,只会被理解为另一种形式的邀请。”
  齐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他想起威尔逊提到她时,那种略带轻佻的口吻,想起威尔逊眼中的兴致勃勃。
  或许,她是在做戏,是另一种形式的以退为进,用以博取同情,或是降低他的防备,但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神黯淡,头发凌乱,他仍旧无法控制地感到心疼。
  她这么多年,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需要经历多少算计和妥协,多少不堪的审视和交易?
  就在齐安心绪翻腾之际,玄关处突然传来电子锁开启的声音。
  齐安几乎是本能地瞬间转身,从沙发上站起。
  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亚裔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高挑健壮,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随意套了件驼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是纯黑的,柔软地覆在额前。五官极其精致,漂亮得几乎超越了性别的界限,带着一种混合了少年感的清俊与成熟男性力量的奇异魅力。
  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进门后很自然地将钥匙扔在玄关柜的银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主人归家般的随意。
  他抬眼,看见客厅里站着的齐安,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亲爱的,你有客人啊?”他对着顾澜说,用的是中文。他对齐安随意地挥了下手,笑容灿烂却没什么温度,“嗨,你好啊。玩得开心。”
  说完,他仿佛对齐安失去了所有兴趣,径自走向开放式厨房,接了半杯水喝。然后,他拿着那个文件袋,推开客厅侧面一扇紧闭的房门走了进去。片刻后,他又走了出来,手里换成了另一份看起来更厚的蓝色文件夹。
  经过客厅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齐安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评估,从齐安的脸,扫紧绷的肩膀和站姿,最后与警惕的目光短暂交汇。那双漂亮的瞳孔里,清晰闪过某种讥诮的光芒。
  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对顾澜飞了个眼神,便拉门离开。
  公寓里重新恢复寂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死寂。但空气中似乎留下了那个男人的气息,无形之中,还在宣告着某种亲密关系和占有权。
  齐安缓缓转回头,看向依旧坐在沙发上的顾澜,眉头紧紧锁起:“你……还在跟人同居?”那个男人对她的称呼,那种登堂入室的熟稔姿态,还有顾澜从头到尾习以为常的平静。
  那是拉朱,很明显,拉朱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特意过来看一眼,这位“京都的相好”,实在是有够无聊。但是这个没法跟他解释,也没有必要。她的过去,她的现在,身边那些盘根错节见不得光的人和事,都与齐安无关。他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不速之客。
  而这种沉默,落在齐安眼里,无疑成了默认。
  齐安突然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胸口发闷,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怎么能这样!”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住了,他以什么立场来质问她?
  顾澜似乎也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
  “我怎么能这样?”
  她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齐安能看清她眼中清晰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愈发清晰的冷香。
  “他是男人,”她愤恨说道。“你也是男人。在我眼里,你们没什么不同。”
  这话像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浇在齐安心上。冰冷,刺痛,还有一股难言的羞辱。
  她的眼神就这样紧盯着他,唇色因为情绪激动而愈发嫣红,像吸饱了血的玫瑰花瓣。她没有化妆,皮肤白皙细腻得近乎透明,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幽幽的冷香,无声地弥漫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气里。
  按道理说,齐安应该警惕。这个女人太复杂,太会伪装,太善于算计人心。他应该防备她,应该调整心绪,剥离所有干扰,直指核心。
  但是她救了他两次,这是不争的事实。这段时间,他只能用疯狂的工作压制所有翻腾的思绪,一旦停下来,那些关于她的碎片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缠绕,让他呼吸不畅。
  “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齐安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
  “我不应该是哪样?”她咄咄逼人的问。她一点一点凑近他,那股幽香也随之一点一点变得浓郁,侵袭着他的感官。“那我应该是哪样?”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齐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从来都难以抵抗她身上的香气,那香气像是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能轻易瓦解他的意志。再加上这数月来被强行压制的思念与渴望,在紧绷的气氛和她咄咄逼人的靠近下,此刻狭小的空间里,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烧起。
  身体最直接,也最诚实,瞬间背叛了他的理智。某个部位不受控制地绷紧发硬,清晰地抵在裤料上,传来一阵胀痛。
  齐安脑中“嗡”的一声,巨大的窘迫和羞恼席卷而来。他狼狈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同时仓促地转过身,背对着她,血液冲上头顶,耳根烫得吓人。
  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猝不及防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冰凉而柔软。
  齐安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他下意识地用力一甩,试图挣脱,此刻心慌意乱,力道完全没收。
  “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从身后传来。
  齐安的心脏猛地一缩,慌忙回头。只见顾澜被甩开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脚下似乎被厚重地毯的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着向后倒去。
  “小心!”齐安想也没想,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她。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抓住了她的手臂,却没能阻止她倒下的趋势,反而被那股下坠的力道带得也向前扑去。
  “砰!”
  两人一起,重重的摔倒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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