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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歸瀾(上) h ehu an4 .co m

  在驛馆的这夜楚澜月终究还是失眠了,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不确定是前一晚菜叶的酸味与黏腻仍残留在鼻翼和手上,还是老妇的话点醒了她内心的警觉。
  个人的仇怨、家国的责任,孰轻孰重的问题自然易解,她却觉得心上像是同时压了两块大石头,沉甸甸的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终是睡得浅了,清晨时分,还有些晦暗的晨光透过竹廉入室时,她的眼皮便跳了跳,缓缓睁眼。
  一夜难眠,她索性撑起身子,披了一件晨袍,任由长长的乌发披散身上,便推门出去。
  汐玥正坐在门口角落的几上熟睡,她的软底绣鞋踩地的声响极轻,不妨碍她悄悄下楼,来到驛馆门口。
  驛馆门口虽是落锁,鍊条倒也不紧,想是这里里外外的护卫比起锁头更加可靠。
  不一会工夫鍊条便被她解开,她推门出去,户外不同于宫苑的空气迎面而来。守在门口的萧翎警戒一瞬,见来人是她,正要行礼,被她眼神示意止住了。
  「还未辰时,公主怎么起得这样早?」言下之意是劝她再回房多睡一些。
  她摇摇头,瞅着周围绵延至远方的民宅,死寂得让人有些心慌。
  清晨时分,远处升起的炊烟少且稀薄,发黑的烟色令人难免有不祥的联想。
  「萧翎,看见黑烟,你想到什么?」她轻声开口。
  「……战争。」萧翎垂眸,即使分神和她说话,他手依然紧握佩剑,未有一刻松懈。
  楚澜月点点头:「还有飢饿。」
  她感觉双眼有些痠涩:「原来不论何事,本宫都如此无能为力。」
  萧翎没料到她会么接话,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着忧虑:「臣惶恐,未能为殿下分忧。」
  「不是你的问题。」楚澜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隐约嗅到劣质木炭的气味,带着令人呛咳的刺鼻。
  一行人简单用过早膳后,马车便一路驶往行宫,中途只歇过两次让马儿喝水。楚澜月不敢再睡,特别警醒着留心周遭风景。颠簸的道路自是无须重提,沿途所见的民宅茅草屋顶多有破败,仅用泥巴或破布勘勘糊住,瓦片屋顶亦是错乱的。
  在这般残败的风景之中,空气里瀰漫的咸味也愈加浓厚。
  纵使心怀忧虑、心事重重,楚澜月还是不能否认,当她看到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几乎和童年回忆里相同的澄海轩时,内心的雀跃与激动不言而喻。请记住网址不迷路ji zai23.c om
  澄海轩依着海边礁石和周围低矮的悬崖而建,以灰白色的鹅卵石为底、暖黄色的楠木为主。远远望去,如一块镶嵌在绿崖和苍海间的玉石。
  自从楚渊答应让她出宫养病后,想是留守的宫人已经里里外外澈底洒扫过。汐玥才扶着她下了马车,等在门口的澄海轩总管安福便领着几名宫人迎了上来磕头行礼。
  「许久未见公主殿下,别来无恙。」安福是楚澜月母亲的贴身内侍,他下頷上长长的鬍子已经发白。当年楚澜月陪母后于此养病时,澄海轩里的大小事情大抵都是由他打点的。母后过世后,安福并没有回到首都,而是留守于澄海轩。
  楚澜月跟着安福走进澄海轩。他穿着一套已经洗得发白的灰色太监服饰,笼在袖子里的手拈着一串佛珠。虽然腰背微驼,走路的脚步却仍稳健。
  他们沿着木头作的回廊一路向里,竹编的格栅隐约挡去了阳光,在脚下的木廊上投下了斑驳的光与影。仅仅是走在澄海轩里,小时看过的风貌、木材、海水与苔蘚的味道、浪潮的声音,在在都让她那颗悬在空中的心不知不觉地放下了。
  大约半刻鐘,安福领着他们来到一座雅致的宫殿,楚澜月才停下脚步,便几乎溼了眼眶。
  静心居,是她母后当时养病所居之所。
  安福推开门,请她入内。
  静心居坐北朝南,然东、西、南叁面并非实墙,而是落地格栅窗。此时,窗户的纱罗都已捲起,窗外的天空与海景尽收眼底。
  广大的室内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仅一张悬着素纱幔帐的木质禪榻、黄花梨木长案和几个多宝格与衣箱、月牙形状的楠木案桌和一套藤编靠背椅,还有一张铺在面对海景的格栅窗前的软垫。
  房里正燃着沉香,楚澜月缓步走到格栅窗前,海涛声与海盐的咸味将她包围,她觉得这是十年以来心灵最平静的时刻。
  汐玥正指挥着几名小廝将她的行李抬进房里,她则坐在靠背椅上,几乎有些失神。
  忽然一盏暗青色的茶杯被放在她手边,楚澜月抬头,安福满是皱纹的老脸有着欣慰和隐微的不捨:「殿下,您一路辛苦了,奴才久候多时了。」
  「这茶是先皇后在世时,每次来澄海轩都喝的『竹芯煎』,是收集清晨竹叶上的露水泡製的,清心去火,最能安神。」
  楚澜月握上杯盏,茶温热而不烫。
  「殿下,您和先皇后,长得十分相似。」安福眼底的心疼,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她的母后。
  楚澜月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噙着几许悲凉,却是真心的笑。
  *
  那一夜她很快便入睡了,窗上的纱罗在入夜后全数都放下了。此处的夜并不如望舒楼安静,海声、微风席捲纱罗的声响荡在耳边,她却觉得彷彿是母后在她耳边呢喃哄她入睡的儿时童谣。
  关于她即将嫁予殷昭的未来,关于父皇原先要传承给她的沧澜的未来,关于她为质八载的过去,关于被楚渊强佔的那夜,关于捨身拯救云寂的那晚……似乎那些过于复杂、层层缠绕像理不尽的线头的一切,都在此时被留在了首都。
  云寂答允她而送来的、据说关于她身体血脉之谜的抄本摆在多宝格里,她想,明日再看也无妨吧。
  她在这些烦扰的思绪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云被寒风吹过,明亮的月光洒落在夜晚深沉的海上。月之将满,她的身体竟也未有什么异样──她也几乎忘了。
  *
  在澄海轩静养数日,楚澜月的睡眠状况终于稳定下来,原先在望舒楼被逼出的眼下乌青也渐渐淡去。
  虽然入睡变得容易,但梦魘仍然时不时重新袭来。只是彷彿要将在望舒楼折磨、难以入眠的日子补回来一样,她惊醒后,往往又会被睡意扯入眠梦。
  「公主,今日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散步?」这日晨起,难得冬阳从云层后露出和煦光芒,汐玥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问。
  「也好。」前几日阴雨绵绵,她总在屋里听雨。
  闻言,汐玥马上为她取来御寒的衣物,毕竟时值初冬,海风亦寒,是静心居里总是燃着柴火,才不至于让人受寒气侵袭。
  汐玥在她厚底的浅青绿织锦长裙外,再给她披一件长及脚踝的靛蓝色连帽斗篷,裙下是一条白色软长裤,再穿一双羊皮的绣花高靴,最后又取来一只小巧的手炉。
  她在澄海轩几乎都未施脂粉,长发也只是用一根玉簪綰起。汐玥帮她把斗篷的兜帽拉起,还不放心地调整了几次。兜帽内里的兔毛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只是那唇依然有些苍白。
  「我和萧翎去就好。」澄海轩的宫人不多,即使安福是先皇后的心腹,但在经歷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楚澜月的饮食起居皆由汐玥亲自盯着,丝毫不敢大意,却也加重了她的工作量。除了近身服侍楚澜月叁餐和梳头沐浴,其他时间她都不在静心居。
  「公主……」汐玥犹疑着,楚澜月拍拍她的手:「别担心,只是走走,午膳前便回来。」
  见汐玥仍是迟疑,她只好再补一句:「待你忙完,过来寻我们便是。」
  于是她和萧翎出了静心居,循着便道一会儿就踏上镜月滩。
  镜月滩的沙是细软的白沙,楚澜月必须竭力克制自己内心的衝动,才不至于脱下长靴赤足走在沙滩上。
  小时候在这里的那段时光,她每日都会来这里踏浪玩水。若母后身子好些,也会陪她散步──过去的美好终究是逝去了,而未来,还可期么?
  海风迎面扑来,她缓缓走到几乎会受海浪冲刷到的边缘,才佇立原地。
  萧翎走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沉声道:「公主仔细海浪。」
  「嗯。」她单手压下在风中翻飞的发丝,眼里是翻腾的白色浪花,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与浪潮捲来復又远去的霈霈冲刷声响。
  忽然她纤弱的身子在猎猎风中微微一动,好似有股力量在这风中浪里呼唤她,于是她不假思索,声音清冷但决绝道:「萧翎,随我出海吧。」
  空气里是微微凛冽的冬意,楚澜月的裙裾在风中划出青色的回旋。
  「……公主不多带几个人吗?」萧翎也未阻拦她,他明白,她有太多的无能为力。现下离宫养病,能力许可之事,他也期盼她能获得满足。
  她摇头:「人多,心烦得紧……你会划船么?」
  沧澜沿海的孩子多半从小都能划桨,在河里、浅滩捕捞鱼虾或协助家里收获养殖的贝类珍珠。
  「臣亦曾随水师演练……然,还请殿下答应,只于归澜湾的浅滩航行,现下仅殿下与臣二人,不便远航。」
  楚澜月唇角微弯,回首看他:「好,浅滩足矣。」
  (待续)
  下週是大场面,要回来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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