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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她到底是哪种

  门外的斥问还在继续,间或有常夕乔含混不清的辩解。
  这位少爷还暗自叫屈,如不是认定了卢萱,自己绝不会抛弃了一世好名声去退婚。结果她不知怎的,竟让金桥随意地落入旁人手里,还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已经没有脸向父母交代,屋中的女子并不是他所痴迷的人。
  他只有闷声承受父亲的怒火。
  常父咆哮着,若非送她来的衙役恰是故交之子,认出她身上的金桥私下送到常家,此刻全县都要晓得常夕乔不爱千金爱尘泥了。
  “我是哪种人?”
  门被陡然推开,齐雪站在门口,晶亮的双眸显得她格外神气。
  厅内几人皆是一怔。
  常父气结,平时听不清小妾们索要钱财的耳朵,此刻总算好使起来。
  “你……你这混账丫头,说什么?!”
  齐雪盯着他:“你一口一个常夕乔居然看上我‘这种人’,我倒要问你,在你眼里,我是哪种人?”
  在他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她到底是哪种人?
  在大人眼里,她到底算什么?
  这些人怎能毫无羞耻心地折辱她,一言一句都堪比发号施令,就好像她充其量是不值钱的器物一件,尊严低到可以肆意践踏,也根本无须信守与她之间的为人道义。
  常父指着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并非被此问噎住。
  他表面衣冠楚楚,内里却蓄着无数恶毒言辞,只暂时不知,怎么才能挖苦到这没脸没皮的女人!
  “爹!”常夕乔抬头,眼底煎熬地看向齐雪,“金桥……确是我自愿予她。此物既出,便如覆水难收,关乎常家声誉与儿之信诺,绝无索回之理。”
  他想寻一个机会问清齐雪,卢萱究竟去了哪里?可现在爹娘发难,他一时不能寻到,只能将错就错,把话说到绝处,待他们离去再另作质询。
  常父怒极反笑:“好!我辛辛苦苦教导出来的儿子,如今会用信诺去对付他的爹娘了!你竟然被这妖女蛊惑至此!你……”
  “老爷!老爷!”老管家仓惶奔入,在常父耳边急切地低声通报什么。
  常父脸色惊变,骇然望向齐雪。
  管家退下,厅内,常母看他如此,一并心惊肉跳道:“老爷,这是出了何事?”
  “祸事临头了!衙门里的医使,正在彻查韩康,却发现其被人捅死,和一把新锄头一起埋在后院!”
  “附近的铁匠说,案发前日,一个脸上带疤的女子,去买过一模一样的锄头……”
  常母抽气,拉着儿子的衣袖退了两步。
  齐雪面不改色,心底早有盘算。
  反是常父慌乱得不像个久经世事的人:
  “这消息也是那衙役递来的,看在往日情分才不告发。眼下这案子被上面盯得死紧,平日那些打点关节谁还敢碰?我们把她交出去,岂不是昭告外人,咱们窝藏凶嫌,养了个私通罪女的逆子!”
  说着,他乱步踱了叁两下,又想到什么:
  “不过……她现在是戴罪之身!那金桥寓意家族康泰,姻缘和合,岂能留在这种心狠手辣的人手中沾染晦气?此乃不祥!我们正当收回,以免祸及家门!”
  常母如梦初醒,连声:“对、老爷说得对!”赶紧左右招呼着远处侍候的丫鬟,“快把金桥拿回来!那是夕乔糊涂,不作数的!”
  齐雪冷冷听着,常家的腌臜事她早听卢萱讲了不少,这帮人面兽心的东西还妄图缝缝补补,现在见着个理亏的、供他们泄愤的人,就又横生正气了。
  她回头叁两步往厢房走,丫鬟赶不上,常母叫常夕乔去追,他竟不愿。
  片刻,齐雪去而复返,手中高高举着那枚金桥。
  清风飞过廊庑,吹动她单薄宽大的寝衣与睡乱的散发。她瘦削身姿似站定的翠竹。
  “你……你要干什么?!”常父常母齐声吼她。
  一个丫鬟伸手想去够,却发现自个儿踮脚也不如齐雪高,还被她瞪了一眼,又悻悻收回。
  齐雪慢慢扫过他们惶惑的脸,顿时傲然,才清晰道:
  “你们立刻备车,送我安然无恙地出平河县。”
  “你休想!把金桥放下!”他愤然上前一步。
  齐雪眯眼看着常夕乔,活生生的儿子站在一边,这老东西居然还念叨着身外的劳什子。
  不过,这样正遂她意。她甚至将金桥又举高了些,掌中攥得更紧,整条手臂微微后仰,做出将要全力砸向廊柱的姿态。
  “否则,我现在就毁了它。”
  “住手!你敢!”常父怖然失色,绝不想损毁自它诞生以来便保佑常家宏福兴旺的金桥。
  丫鬟也不试图抢了,赶忙去扶常母。
  他们心中诅咒了疯女人千万遍,却实在怕她狠绝。
  听闻叁皇子坐镇官衙,他们若这时去送官,保不齐惹祸上身,牵出别的事。
  万般无奈后,只剩下了一条路。
  偏院门外,仆役匆忙牵来马车,
  齐雪已独自在厢房换了身衣裳,步伐又快又稳,经过常夕乔也未有侧目,这般冷淡,使得二人完全不像冲破了世俗伦常的鸳鸯。
  她一脚踏上了马车,车夫还在朝常父常母求眼色。
  齐雪注意到这些,目光投向神情尚且恍惚的常夕乔:
  “常夕乔!你若想知道她的下落,若还想替你爹娘拿回这金桥,就跟我走!”
  “卢萱?”夫妻俩愕然,一头雾水。
  儿子迷恋的难道不是这个女人?
  而常夕乔,死水终于漾开涟漪,狂喜决绝地活过来,快步向马车旁,单手一撑车辕,爽利地翻身而上,稳稳落在驭手的位置,牵过缰绳低吼:“驾!”
  常府百里挑一的骏马嘶鸣着踏蹄,马车随之快行。
  “夕乔!我的儿啊!快停下!”常母才反应过来,哭喊的声音已经追不上那马车。
  常老爷眼睁睁看着马车疾驰出府,怒火烧得浑身乱颤,直冲头顶。
  转念,想到府中尚有乖巧伶俐的次子,想到年轻温顺的美妾,他甩袖回府,口中吼着:
  “孽障!滚!就当老子没生过他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县衙里,钟广白对着仁济堂一案卷宗发愁。
  人证物证俱指向两个女子,可她们对韩康下死手的缘由始终隔着一层纱。
  韩康记载药奴相关的秘卷已事先被人翻出,乌血溅湿、浸透了大半,也不好说她们是否遭此虐待。
  钟广白希望找到她们被迫害的证据,好从轻发落两个可怜的姑娘,奈何她们已经畏罪潜逃,再求宽待便难上加难。
  解语坊众人守口如瓶,并不透露卢萱与齐雪的任何。尤其是坊主,她多年前来此起业,被韩康以“滋补养颜”为由骗着买了不少假人参,听闻韩康死了,别提多高兴,还放言若卢萱与齐雪回来,她必会全力用钱财打点保二人性命。
  案情推进艰难,钟广白将初步勘察成果与疑难要点整理成文,翌日前往上官处呈报,并请示是否扩大缉查范围。
  然而,他未能见到殿下,只一位气度凝肃的上官接应了他。
  “宫中有急诏,殿下已于昨夜启程返京。殿下嘱托,此间诸事,皆按国法常例办理即可。望尔等恪尽职守。”
  钟广白不敢多问,连忙躬身:“下官明白,定当谨遵谕令,秉公办理。”
  殿下回宫,理应不必再躲。
  县衙后的窄巷,白县令虚汗津津,左右张望。
  确认巷子两头空寂,他才颤巍巍从肺里吐出一口长气,拔腿想往喧闹安全的大街赶。
  心神稍弛的刹那,他余光赫然瞥见身前石地,悄无声息印上一道修长人影。
  白县令心脏接连漏了几拍,脖颈极僵硬地一点点抬起。
  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默矗立在他面前,日光与前路被堵得完全。
  白县令“噗通”跪在地上,把额头磕成青紫,涕泪糊了一脸:
  “大人!大人!饶命……饶命啊!下官拿全家性命发誓,必定对殿下之事守口如瓶,您看在多月以来无人起疑的份上,对小的开恩吧!求大人开恩!下官还有家……呃啊!”
  凄厉的哀求戛然而止,俄而是扭曲的惨嚎。
  当今圣上沉疴日久,近日终得醒转,定会御览皇子政务,一旦云隐代慕容冰拟疏奏报多月的事情败露,便是欺君大罪。
  云隐没有留白县令活口的道理。
  他蹲下身,开始处理那具尸体,韩康已被查获的卷册里与诸多权贵有不当交易,伪造白县令畏罪自杀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之策。
  没有他修长身形的阻断,阳光重新落进这方寸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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