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而治之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元晏过得极充实,也极忙碌。
玉门关远,沿途难免有妖兽出没、盗匪横行,该备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光是干粮、水囊、舆图、通关文牒……林林总总,都有数十项之多。
不过,她并非独自一人。
温行每日都来。
以往他送完东西,闲聊几句,见元晏露出倦色,便只能识趣告退。
但这些时日不同,元晏总拉他坐下,摊开舆图与他商讨细节。
这一坐,往往便是半日。
正如此刻,两人头对着头,伏在案前,仔细研究图上山河。
温行手执一支朱笔,在疏勒河尽头的盐泽周围画上几个圈。
鬼市入口飘忽,常现于这几处。其门开之时,冥水倒溯,追流寻源,阴阳交汇处,便是入口。
元晏凑近细看:这里离玉门关有多远?
约叁百里。温行放下笔,以物易物,不问来路,是鬼市的规矩。那里鱼龙混杂,除了鬼修,人、魔、妖皆有。入得此门,身份皆如云烟。没人会去打听他人根脚。眼力够,东西真,就能成交。
能用灵石么?元晏问。
能,但亏得很。况且揣着大把灵石进鬼市,无异于肥羊入虎口。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黑布小袋递过去。
元晏接过,掂了掂分量。
冥钱。温行解释道,我存了些年头,应当够师娘应急。
魔修功法、妖兽精血、夺舍秘术,乃至雇佣鬼修索命。只要出得起价,无不可交易。市集内杀人夺宝、黑吃黑之事也屡见不鲜。
如此混乱,也能成市?元晏禁不住感慨道。
欲念永存啊。温行苦笑,总有修士卡在瓶颈,不惜代价寻求偏门;也总有魂魄死不瞑目,渴求力量完成遗愿,还有如我们这般去寻人间没有的东西。
我该如何分辨货物真伪?元晏凝眉思索。
叁件事。温行竖起叁根手指。
第一,出价反常必有妖。若一件禁忌之物售价过低,或你所需的信息得来太过容易,多半是陷阱。
第二,感受气息。鬼市虽遮掩身份,但买卖双方的魂火波动多少能透露端倪。邪祟之物往往自带阴寒之气,师娘留心便是。
他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一根食指。
第叁,也是最要紧的,守住本心。鬼市最擅长放大欲望,许多修士并非死于他人之手,而是被内心骤然膨胀的贪婪引入绝地。
元晏默默将这些在心中一一记下。
若当真遭遇无法抵御的危险呢?
寻找界槐。
界槐?元晏复述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槐树。温行继续解释,槐为木鬼,本身便能安定紊乱的阴气,其树荫之下,受阴山司律令庇护,禁止厮杀夺宝。
他指了指地图上几处标注:西北边塞本无槐树,故而在鬼市绝不会认错。循着界槐的指引,哪怕多绕几圈路,最终也能走到巡查亭。虽免不了被阴司鬼差盘查,但破财消灾,至少是条保命的退路。
他从袖中又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桌上。
这是易容丸,服下后可维持一个时辰的假象,金丹以下难以看破。
这是匿息符,贴在心口,可于一炷香内遮掩生者气息。
还有这个。他摸出一枚铜镜,镜面漆黑如墨,此镜可辨识鬼物真伪。
东西越拿越多,渐渐堆起一座小山。
元晏见他还在继续掏,挑眉逗他:你这是把自己的私库都搬来了?
温行嘴角扯出个弧度,自嘲地笑了声。
丹、符、器、阵……弟子样样都碰,样样都只学到个不上不下。平日杂学傍身,尚可从容周旋。可如今真想护住要紧的人时,竟连一件足够分量的法宝都拿不出来。只能拿这些,聊以充数罢了。
他学什么都快,丹符器阵无一不通,每一样都足以令寻常修士称羡。可正因涉猎太广,反而难在某一项上登峰造极。
剑道倒是下过苦功,可比起大师兄和小师弟……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苦笑更深。
样样通,样样松……从前只是自谦,如今方知是事实。
元晏静静听着,温行掩饰不住的自厌,让她看到那个模糊遥远的自己。
待他话音落下,她才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手背:温行,你这样还算无用的话,那这天底下九成九的修士,怕是全都要羞愧死了。
你方才教我的这些,换一个人,哪怕剑术冠绝天下,他能告诉我这些吗?她极其认真地看着他,你备的这些,件件都想在了我前头。若不是你博采众长,我哪来这样周全的准备?
温行只觉得被按住的手变得滚烫,热意顺着脉络直冲心口。
那些因博而不精而产生的挫败,顿时烟消云散。
师娘……
见元晏将桌上五花八门的物事一一收好,他又迟疑道。
我知道。她轻声截住他的话,这话,你这些天说了不下十次。但你留在天玄宗,比陪我去更重要。此去鬼市,我瞒了景澜,瞒了所有人,唯独只告诉了你。温行,你是我的退路。
这裹着蜜糖的迷魂汤,灌得他晕头转向。
他怎么能拒绝?
好。他反握住她的手,我守着这儿,等你回来。
这样的午后,在这大半个月里重复了许多次。
温行将自己所知的鬼市规矩、禁忌、地形,事无巨细地告诉元晏。
他还凭记忆勾勒了一张简易的鬼市地图。
元晏听得认真,问得仔细。
她问得越多,他答得越详尽,越觉得自己被她所需要。
她愿意让他知道她的秘密,让他参与她的计划。
这种感觉……太好了。
他想,这大约是他入天玄宗以来,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另一边,景澜也没有闲着。他替元晏备好一应出行文牒,又亲自核实了任务细节。
郢城秦氏的底细已查明。
某日深夜,他的纸鹤带来消息。
南郡巨贾,累世经商,家资颇丰。与万兽山庄百年前曾有姻亲往来,如今关系已疏淡。秦昭乃现任家主幼子,自幼体弱,深居简出。此次出游,秦家向宗门支付重金,只求护其周全。
元晏的回讯很快:同行者最终定了谁?
离火峰宁邱,筑基后期,经验丰富,行事沉稳。烛山峰方青,新晋筑基,机敏且擅驯兽之术。师娘此行,应可无虞。
元晏的下一只纸鹤,问题转向别处:路仁那边,近日有无异常?问心草可找温行要了?
景澜回复也很快:已取得。现委托烛山峰丹房加紧炼制,约需旬日之功。丹成之日,便是再审路仁之时。
景澜与她的交流,永远简洁详尽,十分高效。
这样的传讯几乎每日都有。有时是探讨魔修线索,有时是确认任务细节,有时是通报宗门暗流。
景澜知道温行日日去她那儿。
她与温行整天在一起做什么,他不尽知晓,也不想知晓。
素离那边,温行按元晏的嘱托,尽心看顾。
景澜也去探视过一次。
少年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言不语。
那夜之后,元晏再没见过他。
一次都没有。
景澜管不了,也不会管。
他只是通知素离,伤愈之后,上思过崖领罚。
有些边界,他不好再逾越。
但至少,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她信的人,是他。
苍梧峰的夜风呼啸。
他想,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