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魏无忌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臣遵命。”
  送走魏无忌,齐湛独自站在颖思斋的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自己对魏无忌的好有些过了,可能引起旁人的猜测甚至不满,比如谢戈白。
  但他控制不住。魏无忌带来的不仅是钱,是计策,更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将他视为全部希望的托付。
  这份沉重而滚烫的投资,让他无法仅仅将其视为一枚冰冷的棋子。他需要给与回应,给与温度。
  同时,魏无忌的能力和眼光,值得这份特殊待遇。
  “唉……”齐湛轻轻叹了口气。
  这君王当的,不仅要平衡朝堂,算计天下,还得小心处理身边这些一个比一个难搞,心思一个比一个敏感的重要臣工之间的关系。
  他忽然有些想念最初和谢戈白在崖上,虽然互相猜忌,言语机锋,但至少关系简单的日子。
  如今,这池水,是越来越浑了。
  不过,既然已经趟了进来,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揉了揉眉心,谢戈白就走了进来。
  齐湛刚沐浴完,长发散于脑后,披着一件宽松的月白绸衣,踩着木屐踏在微凉的地板上,正随手拿起一本杂记,准备稍读片刻便歇下。
  殿内只余几盏昏黄的宫灯,将他的身影勾勒得修长而闲适。
  谢戈白便是在此时,未经通传,径直走了进来。
  他同样刚沐浴过,墨发微潮,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也只穿着简单的深青色绸衣,衣襟略显松散,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他脚步无声,面色在昏黄光影下显得比平日更加冷峻,刻意压抑的,近乎尖锐的气息。
  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踏入而凝滞了。
  齐湛放下书卷,抬眸看向他,眼中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就说谢戈白很有逼宫的气场。“谢将军?这么晚了,可是有急事?”
  谢戈白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行礼,目光沉沉地落在齐湛身上,将他闲适的姿态、敞开的领口尽收眼底。
  “急事?”谢戈白的声音比夜色更凉,“臣怎敢有急事打扰君上?君上日理万机,既要安抚新投的财神,又要操心秋税收缴,夜里想必还需费心关怀臣子冷暖,臣岂敢再添烦扰?”
  这话里的讽刺与酸意,几乎不加掩饰,像带着冰碴子的冷风,直直刮过来。
  齐湛眉梢微挑,心中了然。
  这是醋坛子彻底打翻了,找上门来撒气了。
  他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戈白:“将军这话,寡人听不明白了。寡人关怀臣子,不是分内之事么?魏卿体弱,寡人多照拂几分,有何不妥?”
  “体弱?”谢戈白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了些,目光如刀,“是体弱,还是别有所图?君上对他,又是赐书斋,又是送衣食,嘘寒问暖,亲厚异常。怎么,是觉得臣这武夫粗鄙,不堪倚重,还是觉得他魏氏的钱财,比臣手中刀剑更值得君上费心?”
  他越说语气越冷,那份压抑的郁躁与不甘,在寂静的深夜与这私密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他向来不屑于争宠,也自认对齐湛的特殊待遇并无奢求,可亲眼目睹齐湛对另一个人的无微不至,尤其是那个人还带着令他本能警惕的巨额财富与深沉心机,那股无名火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齐湛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意、不甘,以及那深处的……受伤。他没有动怒,反而叹了一口气。
  “谢戈白,”他不再称将军,直呼其名,声音低沉,“你是在质疑寡人的判断,还是在质疑你自己的价值?”
  谢戈白呼吸一窒。
  齐湛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他这一动,瞬间就到了谢戈白面前,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刚沐浴过的、相似的皂角清香。
  “魏无忌有钱,有才,有血仇,可用。”齐湛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他耳边低语,“寡人待他好,是施恩,是笼络,是让他死心塌地。这与寡人信重你,倚仗你,是两回事。”
  他抬起手,指尖抚着谢戈白紧抿的唇角,那触感微凉。“你谢戈白的价值,从来不在金银,而在……”他的指尖下滑,虚虚点在他的心口,“这里,和你手中的剑。”
  谢戈白身体僵硬,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现。齐湛的话语像是一盆水,试图浇熄他心头的火,可那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那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却像是火星,落在了更深处的干柴上。
  “君上何必对臣解释这些。”他别开脸,声音依旧冷硬,却带了颤音,“臣只需听命行事便是。”
  “可你看起来,并不想只是听命行事。”齐湛不退反进,几乎贴上了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你在不高兴,谢戈白。你很在意,寡人对别人好。”
  这话直白得撕开了谢戈白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猛地转回头,眸光幽暗炽烈,死死盯住齐湛近在咫尺的脸。“是又如何?”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君上要治臣的罪吗?治臣以下犯上,心怀怨望?”
  齐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住了谢戈白,一只手插入他的墨发里。在谢戈白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他那张总是吐出冰冷言辞的唇。
  “!”
  谢戈白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愤怒、猜忌、酸涩、不甘,在这一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炸得粉碎。
  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齐湛身上特有的,清淡又令人心悸的气息。他浑身僵硬如铁,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滞了。
  齐湛的吻起初轻轻厮磨,见他毫无反应,便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舐他的唇缝,充满诱惑。
  谢戈白的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是逾矩,是危险。可身体的本能却先一步背叛了他。那紧握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犹豫了一下,终是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仿佛堤坝决口,压抑已久的情感与欲望汹涌而出。
  他反客为主,凶狠地加深了这个吻,谢戈白的侵略性,仿佛都通过这个吻倾泻出去,又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齐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回应冲击得微微后仰,却又被谢戈白的手臂牢牢禁锢。他闷哼一声,想了想没有退缩,他的手从谢戈白的发间滑下,抚过他紧绷的脊背,感受到那层薄薄绸衣下贲张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
  这吻中有试探与安抚,有惩罚与占有,有冰冷的猜忌,也有滚烫的欲望。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猜疑、依赖、较量,在此刻尽数化为唇齿间最激烈的交锋。
  ……
  窗外的夜风吹过,卷起窗纱轻晃。
  宸元殿内的温度,却越来越灼人。
  秋风萧瑟,卷起临淄宫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透出几分肃杀。
  田繁以老练圆融的文笔,数易其稿,最终拟定了一份言辞恳切,姿态谦恭却暗藏机锋的复函。信中,齐湛痛心于魏地百姓遭燕骑蹂躏,钦佩诸国高举义旗的担当,深刻理解驱逐燕胡,安定中原的重要性。
  然而笔锋一转,又详细陈述了齐国新复、百废待举、兵甲未足的实际困难,表明虽国力绵薄,然大义所在,不敢后人,愿倾尽所能,遣精锐一部,遥为呼应,并愿与诸国共商善后之策。
  通篇下来,态度积极,承诺模糊,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没给自己套上任何实质性的枷锁。
  反正很外交老油条了。
  滑不溜手。
  齐湛看了很满意,田繁果然很懂他,外交嘛,就要当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礼轻情意重,心意到也是到。
  这封复函,连同精心准备的,价值不菲又不过于扎眼的薄礼,需要一位足够分量、足够机敏的使者,亲自送往晋国国都。
  毕竟晋王为盟主连合诸国。
  这个人选,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魏无忌身上。
  他出身魏国,又是巨富之家,熟知中原礼仪与各国贵族往来规则,他携巨资投齐,本身已是天下瞩目的奇闻,由他出使,足以显示齐国对此次共举的重视。
  更重要的是,他对燕国刻骨的仇恨,与对搅动魏地局势的迫切渴望,这使得他在执行任务的同时,能更好地为后续行动铺路摸底。
  临行前夜,齐湛在颖思斋单独为魏无忌饯行。没有盛大的宴席,只有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温酒。
  “此去路途遥远,三国心思各异,凶险莫测。”
  齐湛亲自为他斟酒,他叹了一声,“魏卿,寡人予你全权,可临机决断。首要之务,是确保自身安全,全身而退。其次才是探查虚实,播撒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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