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林繁,”陈寄言又转向另外一边,“善意提醒,离开酊枢吧。”
“游今洄,你不要过来。”
“你在说什么?”林繁不得其解,“你果然没有和盘托出,我们是同类啊,应该彼此帮助,互相信任才对。”
游今洄现在的脸色沉得吓人,反手朝无关紧要的人的方向开了一枪,立刻不聒噪了。
“现在过来,我什么都不问。”
他给陈寄言下了最后通牒。
“抱歉,我不想这样的,你就当是放我回去了。”陈寄言事先没有想好解释,因为注定是会被遗忘的,唯一一个还记得薇塔星,是因为他还在,如果陈寄言也离开,那么也会被遗忘吧,甚至都不会留下名字,新历将不会有任何痕迹,这是最好的结果。
“你要复刻桑夏恩?”游今洄的语气从未如此尖锐,“你以为自己知道的足够多?以为自己重要到这种地步,可以改变晶源的结构,可以带走这场天灾是吗?”
“你甚至连桑夏恩那块尸骨堆出来的东西都没有见过。”
“我见过,”陈寄言没有对前面的话做任何反驳,只是心被最后一句激起一点涟漪,他一只手捧着晶源,另一只手覆在锁骨下方,离心脏最近的位置,那里一直挂着最开始从桑夏恩带出来的磁石,不久前新换了一条浑然天成的细细的链子,“你不是早就送给我了吗,执政官。”
陈寄言的话伴随着几声震雷,同时制住了在场另外两个人的动作。
“你在说什么?”林繁不可置信地去检查自己身上那块,“疯了吧?”
“什么时候知道的。”
“议会还真是没有冤枉你啊,”陈寄言还不忘调侃,“实至名归。”
“我们扯平了,游今洄,”三块晶源彼此互现感应,甚至开始产生连结,在胸口微微发烫,“不要为我担心,也不要为我难过,薇塔星说,她曾看见过我的未来,非常光明,而且璀璨。我想,或许这就是属于我的结局,陈寄言这个名字,还是放在旧历比较合适。”
“就这么确定自己一定能回去?”
“是啊,你知道的,到现在我也不能完全适应这里,想回去很久了。”陈寄言不知道自己笑的比哭还难看。“你过来干什么,放开我,游今洄,离我远点,你不要命了吗?”
三块晶源融化在一起,几乎要嵌入皮肤。
“如果注定有一个人要走,让我来。”游今洄见他依旧嘴硬,也不要解释了,只是抱着人不松手。
体力上陈寄言比不过任何人,他觉得现在脑子也不够用,不然为什么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没有任何解法,任由对方将东西嵌入胸口,却无能为力。
“可是,你离开的话,酊枢会乱成一团的。”陈寄言那么多天铺就的勇气被就这样散在某人的怀抱里,脸上冰冰凉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要帮我收拾烂摊子吗,太辛苦了,不管也没关系。”
“可是,你的父母会很担心的。”
“要麻烦你告诉他们,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出差。”
“可是,你回不来怎么办,要怎么解释?”
“会回来的,相信我。”
明明痛苦到无法维持平素冷淡的表情,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安慰他年轻的爱人。
“没事的,相信现代科技。”
“你是指我在恒脉当了十几年植物人这件事吗?”
“这个时候,你一定要跟我顶嘴吗?”
“那相信玄学,你不是经常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那我要你现在就活过来。”已经口不择言了。
“我还没死呢,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继承遗产了?”
“好吧,”游今洄费力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相信我爱你的心,只要没有化成骨灰,一定会回来见你。”
“好土的情话。”
“那你相信吗?”
陈寄言哽咽,几近失语。他想要抬手擦拭掉的眼泪,方便看得清楚,却没有力气。
此刻他终于解开了一个疑惑:
原来眼泪真的是滚烫的,能把人都心烧出一个洞。
“再次睁开眼,你会在我身边吗?”
为拯救世界而牺牲,听上去只会出现在文艺作品里,陈寄言那一代所接受的素质教育,要包容,要奉献,要牺牲,以个体利益换取集体利益的最大化。真正面临这个抉择,依旧非常艰辛。
他做出了选择,承担后果的却是别人。
于是陈寄言走上了薇塔星为他预言过的结果最好的一条路,成为从始至终的见证者。
“如果我不活下去的话,谁还会记得呢?”
“如果我不写下去的话,谁还能继续呢?”
“我是旧时代的遗物,”
“我是文明被焚烧后的不会复燃的灰烬。”
那些关于旧人类被掩埋海底的,不见天日的记录,再次被人翻阅,研究,理解,惋惜,此刻才真正被人共情。
“就为这些去死吗?”
“就为这些活着吗?”
初到这里脑海中的问答再次响起。
泪痕被风干,陈寄言闭上眼,连着深呼吸几次,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切并没有结束,很多人和事都等着清算。
林繁失魂落魄,眼中失去了色彩,听不见任何声音。
“你失败了。”
“你以为,那个时代温和,平静,完美吗?你以为,回到过去就不会重蹈覆辙?”
风变得轻了,云层的颜色也逐渐变浅,天台陆陆续续多了不少人。都是熟面孔,议会的奥斯汀,研究所匆忙赶来的赵霖,还有军方和律政司的人。
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哪个突然停电故障的茶水间,那些熟悉又陌生,紧张,严肃,大惊失色,幸灾乐祸的脸跟周围的人重叠在一起,陈寄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彼此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原来从始至终,落在人类身上的,是同一场雨。
第69章 步入正轨
新历8276, 酊枢,温度18~26摄氏度,fs浓度22~27, 宜外出。
“想要见你一面, 还真是不容易。”
游亭早早来到半开放休息室,看见执政官办公室的灯准时亮起, 打趣道。上次跟陈寄言见面还是在律政司, 旁观她跟罗泽续约结婚证的时候。
“知道你是真的很忙,说两句话就走。”她不是来做客, 也没有公事要谈,“为她写了墓志铭, 想来想去, 还是交给你最合适。”
“游今洄不需要。”陈寄言听到墓志铭就开始皱眉。
“是给你前监护人, 薇塔星的。”游亭没想到这孩子反应,怔住几秒,又缓和温声说:“听说你一件遗物都没有找到, 这张合照还是塞西送来的, 某一年研究所跟默港的研讨会议, ”
陈寄言一怔, “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 好了, 工作别太辛苦, 学学今洄, 不用那么负责。”
“算了,”她又撤回刚刚的话,“也别太像他。”
他很感谢游亭来看望,“不过, 您还是不愿意去恒脉看看吗?”
“既然是秘密研究,我不方便打扰。”
“好吧,谢谢您的花,他看到会很高兴的。”
给薇塔星的墓志铭,与其说那是一个衣冠冢,不如说是纪念碑。
【她身上有些东西,
来自天使,
来自鹰隼。】
周四下午公休,陈寄言处理完日常,行程表上没有正式会议,难得天气好,去过恒脉,顺路到的学校义务劳动。
“旧历的使用结束于九十七年前的冬末,幸运的是,地下博物馆有较为完全的,人类在海底生活的时间记录。”考古最近相当流行,活化石真古董陈寄言没少被拉过去提供素材。
“保存较完好的日历,经由修复,将会与半年后的时间相吻合,这对于我们研究古人的节气有推动作用,进一步影响作物种植,不久的将来,那些只存在历史的中食物也能成为我们的日常,营养液外有更多选择。”
“过于囿于fs浓度的影响,酊枢少有植物,且阴雨绵绵,不过已经逐步开始改善,抗性不再是重要指标,欢迎所有同学毕业后进入主城工作,顺带一提,我们财管署待遇不错,前途光明。”
“小心我们举报虚假宣传哦陈部长,”西尔莎等到讲座结束才从后台转播室出来,“咦,你怎么也学坏了,竟然对着身体分析报告看得津津有味。”
执政官这个职位,并不是继承游今洄的。换一种说法,陈寄言实则只是代理。
“我想问你很久了,”陈寄言放下文件,看着建立将满一周年的学生会会长,诚挚请教:“到底是怎么说服群众把一只龙猫票选成下一任执政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