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娘!”
他愣神的片刻, 门外冲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扶着女人靠坐在床头, 急道:“娘亲,你怎么又要起来了?我已经够得到炉子了, 娘躺着等我给你煎好药, 吃了药, 你身子就好了!”
妇人咳嗽道:“月儿, 娘的病不会好了。”
两人像是看不见佩兰,他站在床边,担忧注视着刚刚进来的小孩。
这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生的十分可爱, 瞳仁如墨,眼尾微微上翘,尽管看着只有三岁, 但那双眉眼已经出落的格外好看,长得还和楼关月十分相似。
他们的对话落在佩兰的耳朵中,却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唯一能够听懂的,是小孩的名字,月儿。
这是月的记忆,眼前的小童便是小时候的楼关月。
佩兰继续一眨不眨看着他们,虽然听不懂两人交谈的内容,但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些陌生的语言进入他的脑袋后,佩兰发现自己又能听懂女人说的话了。
女人声音很轻,却还是清晰传进了小孩的耳朵中。
他摇了摇头,抹了抹眼角滑落的泪道:“会好的!娘!我现在去公主的院子前给她磕头,求她请来宫里的御医医治,你会没事的!还有王爷,我去求——”
“不!不要去!”不知哪个词触到了女人的神经,她情绪突然失控,近乎歇斯底里,“不准你去求他,我要死了,没有人能治好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好的,也没有回家的希望……”
话落时,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神情激动而绝望。
她赤红着眼,抬手想捂住脸,衣角却被拽住了,再低头便对上了小孩惶恐的目光,她似乎彻底崩溃了。
女人哽咽着抱住了孩子,整个人都在颤抖,“对不起月儿,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我没有……就好了。”
中间的几个字佩兰没有听清,画面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佩兰低头看着手中重新盈盈发光的碎片,轻轻皱起了眉头。
他又捡起了其他碎片。
“你这个外室生的庶子!凭什么见我们公主?公主允许你和下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我身上可流淌着皇室血脉!见到本世子还不行礼?”
“滚出去!我们可不想和贱民一个学堂!”
“清月?你也配和本世子一个字辈?我看你不是挺喜欢待在柴房里吗?那就叫关月!这个名字很适合你这个贱民,每次被关里面,没有半把月还出不来。”
“哼!我堂堂王府竟然出了一个家贼,去报官!来人,把他给我绑到衙门!”
四周的场景变幻莫测,忽而幻化成小楼关月求王爷和公主给他娘一张薄棺安葬;忽而又幻化成长大一些的小少年在学堂外偷听,结果被众人发现刁难排挤,小小的身影狼狈躲着丢来的杂物。佩兰想要去拦,那些石头却穿过他的身体,将身后的楼关月砸的头破血流。
下一刻,眼前的画面又幻化成娇纵蛮横的世子抢走他娘亲留下的玉佩,反倒污蔑他偷窃,自己被推搡着走过长长的大街,在阴湿寒冷的牢房里待了半年……
这一个碎片里的画面并不长,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掠过了,那个小孩也从膝盖不到的小豆丁,长成了葱葱郁郁的少年。看上去这段岁月并没有在楼关月的人生里留下多大的涟漪,佩兰却觉得胸口烦闷,整颗心堵的不行,他憋着一股气,又捡起了其他碎片。
出现在画面中的少年身高又抽条了不少,他周身围了一群没有脸的人,指着他议论纷纷。
衣着华贵妇人经过他身边时停下来,眼里含着嫌恶。
“今天可是仙人收徒,你一个不受宠的外室子也敢来?还嫌给王府丢的人不够吗?”
少年并没有离开,他作了一揖,声音清越,不卑不亢道:“仙人大爱,只看灵根天赋不看出身,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我作为宁安王府的世子,自当为王府出力。”
美妇人拂袖而去,佩兰对少年的天赋很自信,他不出意外被来收门徒的仙人们接走,去了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
佩兰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完少年练剑的枯燥日常,这才惊觉自己屏息的时间长了些。
画面一转,少年人匆匆长大,佩兰亲眼看见,少年从面带青涩到逐渐沉稳,身高再次拔高不少,已经比他高出了半个头。
他面容俊美,墨色的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身后背负着一把长剑,与佩兰所见的大美人几乎没什么差别。
若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眼前的少年个头要矮上一些,身形也略单薄一些,却更加阳光,也更意气风发。
他身边的人,也多了不少。
“楼师兄天生剑骨,不愧是我剑宗千年难遇的天骄。”
“恭喜师兄拿下了本届宗门大比的第一名!”
“这有什么,你们是新入门的弟子所以才不清楚,楼师兄早在上一届宗门大比中便拿下了首名。如今楼师兄已经结婴,宗门大比更是毫无悬念!”
少年对所有的祝贺都是温和礼待,脸上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一个少女匆匆过来,告诉她剑尊急唤,要他前往闭关之处。
剑尊是少年名义上的师尊,在少年入门后却很少露面,听闻近些年他正闭关准备冲击大乘后期,出现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上一次指导少年,还是在他赢得宗门大比之后。
佩兰的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他想去制止少年,却只能看他又一次穿过自己的身体,留下了逐渐远去的背影。
“师父。”
少年刚行了一礼,就被剑气扫过,口中鲜血涌出。
脸上魔气森森的剑尊轻描淡地瞥了他一眼,“也就这根剑骨有点用,有望助我突破剑道的桎梏……”
之后的画面变幻极快,他被刨去剑骨,又被打上魔道的名头,废去灵根和修为,丢到了危机四伏的鬼蜮之中。
若非他提前布置好的手段起了效果,恐怕连被逐出宗门的机会都不会有。
佩兰不知道第几次伸手去扶伤痕累累的少年,原以为又会再一次落空,没想到他却碰到了那具冰凉的身体。
每一个碎片里的画面并不长,大多都和第一个碎片一样短暂。这次画面碎裂后,他的身侧出现了个一袭血衣的少年。
“月!”
佩兰又惊又喜,他终于找到了楼关月清醒着的一缕神魂。
少年阻止了他为自己疗伤的举动,笑道:“老师,你是在心疼我吗?”
他说着,身上的伤口一点点消失,连衣服都变回了白色的剑宗校服。
少年的笑容一如往常灿烂,佩兰知道,楼关月所在的世界与亚卡兰斯特大陆截然不同,那里的人不会魔法,也不会斗气,却有着更绚丽也更凶险的修炼体系。
那个世界也有普通的凡人,短短只有几十年的寿命,一生都在忙忙碌碌中渡过。
“你……你是心魔发作了?”作为看过楼关月记忆的人,佩兰对他昏迷的原因做出了一点猜测。
少年楼关月歪了歪头,“算是吧,我没有他的完整记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找他?
佩兰奇怪地看了楼关月一眼。
少年楼关月耸了下肩膀,朝佩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他的一抹意识,真正的他,现在还不知道陷落在哪个角落里发疯,老师想去找他吗?”
佩兰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少年轻笑了一声,紧接着煞有介事道:“我的记忆可从来没有给别人窥探过,老师看过了我的记忆,可是需要对我负责哦!”
佩兰:“……”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看来心魔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佩兰木着脸,背过身去又弯腰捡起一片记忆碎片,打算继续待在这里将楼关月给拼出来。
少年楼关月见状,收敛笑容,他牵起佩兰的手,不由分说带着他去了识海的深处。
“佩兰,我是不是没有说清楚。”
在少年询问的目光中,楼关月勾了勾唇,眼里闪过狡黠:“老师已经‘看过了’我的记忆,知道了我并非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必须要对我负责。你知道的,在我那个世界里,我已经对老师坦诚相待了,你如果不要我,便是板上钉钉的负心之人。”
佩兰:“……”
他不是他没有!
再说了,他们都是男人,看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也让月看一次自己的记忆。
楼关月看着眼前的少年,想到他在幻境中一次一次想要护住那个怯懦的自己,心中陡生的偏执想法攀升到了极点。
他从三岁那年开始就是条不受待见,又狠又凶的恶犬,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