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睡觉前要询问的事被他抛之脑后,不再主动想起。回房把包袱随手扔在床上,江濯尘跟着其余师兄一起去找徐行详细汇报此次在秘境发生之事,以及是否完成临行前交代的任务。
  江濯尘坐在椅子上,对他们的谈话内容没有半点反应。
  徐行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脸上神色淡了几分,吓得正在汇报的令禾一抖,内心惨惨戚戚,嘴上磕巴着继续,还要在心里快速过一遍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
  好在有惊无险,徐行摆摆手让他们可以离开了。令禾来不及多想,生怕师尊反悔,拉过站起来的江濯尘,逃也似的往外走。
  江濯尘侧过身朝徐行喊了声:“师尊,我们去吃饭了。”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
  徐行推开了寝屋的雕花木门,室内未点烛火,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亮这一方天地,他的目光被床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攫住。
  江濯尘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此时正侧卧在他的床榻内侧,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毫无防备。墨色的长发铺散在素色锦被上,卓越的五官在月色浸润下褪去了平日的跳脱,显出几分难得的平静与脆弱。
  徐行的脚步在门口凝滞,没有惊动他,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门边的阴影里,视线沉沉地落在江濯尘身上,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难以言喻,近乎疼痛的怜惜。
  白日里那些繁杂的宗门事务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眼前这沉睡的身影,和他心口沉甸甸的不舍。
  空出来的半边床榻像是在邀请,徐行不自觉走到床边,光明正大的描摹江濯尘的轮廓。
  时间不多了。
  虽然试探出来精神高度集中会暂时抑制住症状,但不曾想反噬的速度也很明显,他不可能让江濯尘一刻也不得轻松,他也舍不得。
  徐行就这样看了许久,直到月影悄然偏移,窗外的虫鸣也稀疏下去。最终,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江濯尘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熟悉的冷冽雪松香气萦绕在鼻尖,他猛地坐起,环顾四周,才惊觉自己竟睡在师尊的床上。
  昨夜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他和师兄们吃完饭后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就走到这里,接着睡着了?
  窗外透进来的光束里,他望向那些细小漂浮的尘埃,神思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一片空茫的虚无之地,心口处一种难以名状的空洞感挥之不去。
  他维持着倚靠在床头的姿势,双眼放空,仿佛灵魂已游离于躯壳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无声推开。徐行走了进来,步履轻缓,怕惊扰了什么。
  他一眼便看到了发呆的江濯尘,那眼神比昨日更让他心头一紧。他沉默地走到床边,撩起衣摆,坐在他身侧。
  江濯尘似乎并未察觉徐行的到来,依旧沉浸在那片无边的空白里。
  徐行的视线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一只微凉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落在了江濯尘的后颈上。
  那是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力道却异常温和,缓缓地揉捏着那块紧绷的皮肉。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江濯尘像是被这细微的触感从深水中拉出,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失焦的瞳孔终于开始缓慢凝聚。他有些木讷地转过头,对上徐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似乎盛满了太多他此刻无法理解的情绪。
  “醒了?”徐行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江濯尘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只好低低哑哑的“嗯”了一声。
  “今日要做何?”徐行语气淡淡,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他的手指并未离开对方后颈,那轻柔的揉捏力度令人心安,让江濯尘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定。
  江濯尘静默了很久。做什么?练剑?听讲?还是……去找师兄们?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点波澜便沉了下去。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徐行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静覆盖。他手腕一用力,江濯尘整个人便被他拉到怀中。
  江濯尘被这一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不过本着无条件信任师尊的原则,他抬起双手抱住对方,把自己往他怀里拱了拱。
  半响徐行松开手,指尖卷走对方颈项的温热,语气中流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喟叹:“你这阵倒是乖巧。”
  乖巧?
  江濯尘微微一怔,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绵绵软软的刺了他一下。他努力在混沌的记忆里搜寻,试图找出自己乖巧的证据。是没有缠着师尊?没有偷偷溜下山?还是没有缠着师兄们……缠着他们做什么来着?
  他拧紧了眉头,记忆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他更加困惑了,只能抬起眼看着徐行,无声地询问他做了什么。
  徐行迎着他全然不解的目光,心底那个决定愈发清晰。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
  “自从天罚过后,”他刻意放缓了天罚二字的发音,观察着江濯尘的反应,“似是没见你找过师兄弟们算命了。可是倦了?”
  算命二字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里某个尘封的匣子。江濯尘脑中嗡地一声,无数模糊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现。
  喧闹的师兄弟,叮当作响的铜钱,还有自己喋喋不休的追问……那些画面鲜活又遥远,带着一种属于过去的,却与他现下心境格格不入的热闹。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曾经应该挂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倦了?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不是倦了,是……忘了?还是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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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后面就按之前的时间更新啦
  第39章
  江濯尘五指握成拳, 那片笼罩记忆的浓雾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的却不是光明,而是更令人心悸的黑暗。
  他张了张嘴, 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袋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 似有什么沉重而冷冽的东西正试图冲破那层牢牢的禁锢, 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又被一股更强大的无形的力量死死摁了回去。窒息感顿时扼住了咽喉。
  对, 他想起来了,算命!他算来了天罚,害师尊受伤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带来片刻的清明,却又伴随着更深的恐惧。
  师尊受伤了……只是受伤了吗?
  这个疑问狠狠扎进记忆深处那片被刻意模糊的黑暗, 他心跳得极快, 几乎要冲破胸膛。心里有个声音提醒他只要再深想一步, 那被遗忘的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然而, 就在那层薄冰即将彻底碎裂之际,一股更加猛烈汹涌的洪流毫无征兆地从识海深处席卷而来。江濯尘的气息骤然被打乱, 而后迅速下降平定。
  剧痛和心慌悄然散去, 快得就跟从未出现过一样。他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脸上困惑和恐慌的表情被平静取代。那双刚刚还满含混乱的眼眸, 此刻重新变得清澈见底。
  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笑容, 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内心挣扎从未发生。
  “对哦!”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嗓音轻快得有些突兀。“光顾着玩,都把老本行忘光了。反正今日无事, 正好去找找手感!”
  那语气,就像在说要去后山摘果子一样轻松寻常。
  话音刚落,他从床沿弹起,没等一旁的徐行有任何回应,疾步冲出房门,只留下一阵微风拂过对方的衣袂。
  徐行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叫住那个远去的背影,只是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视线一瞬不瞬的追随着江濯尘消失在门外的身影。
  他垂眸,落在自己方才揉捏过对方后颈的手掌上。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以及那转瞬即逝却又无比真实的痛苦颤抖。他微微蜷起手指,似要将那点若有似无的温度攥紧,最终却只是缓慢松开。
  江濯尘推开自己寝屋门,从柜子里找出那身压箱底的衣服套在身上,打开扇子大摇大摆的出去。
  那身久违的标志性黑服甫一出现,廊下,窗前,练功坪上原本各自忙碌的内门弟子们动作齐齐一滞,谁不知道这位小祖宗穿上这身行头意味着什么?眼神交错间尽是无声的哀嚎与默契的躲避,若真被拦住了去路,也只好苦兮兮的干笑着应和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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