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江濯尘彻底怔在原地,连面上的血色褪去了一点。徐行的质问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准确利落的剖开了他一直未曾深想的名正言顺。
是啊…徐行确实从未明确承诺过什么。只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为自己提供了住处,帮他解决问题,陪他四处奔波,一切似乎都那么顺理成章。以至于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无条件的支持,竟从未细想过这份‘顺理成章’之下的基础和代价…直到此刻,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撕开。
过于理所当然,一朝被如此决绝地点破并拒绝,难以言喻的巨大失落感压得江濯尘喘不过气。
他盯着徐行那张没什么起伏的脸,嗓子被堵住了般,声音都变得干涩。“那…你要怎样才能帮我?”
音量轻如棉絮,溢出一丝残存的,希望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的期待。
徐行看不得他这副无意识流露出的委屈和无措的模样,逼着自己移开视线,侧脸线条绷得发紧。
他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烦躁,出口的话也更加冷硬:“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找?”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得江濯尘脑袋嗡鸣不止,也划开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他手指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清醒地认知到眼前的事实。对方确实没有义务帮他。
很奇怪,这明明是事实。可为什么心口会闷得发痛,甚至涌上一股被他轻易撇开,划清界限的委屈和怒火?这股陌生的感觉让他一时无话,只剩徐行那冷淡的声线在体内反复穿梭,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抿紧了唇,所有的情绪最终凝结成一种疏离的平静。
“好。”
他不再看徐行,越过他,径直走向大门,动作果断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我自己找。”
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内外,玄关处只剩他离去时掀起微弱的空气流动。
徐行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处,没有回头,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郁和后悔,以及即将要失去什么的预感。
第49章
江濯尘来到画展门口, 望着被落锁的大门,嘴里的奶茶吸管被咬扁又复原,发出些微的‘噼啪’响声。
夜风微凉, 吹得他衣服下摆左右晃动。他望着里面昏暗的, 被夜色模糊轮廓的空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画展晚上是不开门的。
先前都是徐行安排好一切, 他只需跟着就好, 所以连负责人的联系方式都不曾想过要留一个。这会只身一人,连门都进不去时, 才发现对方给自己提供了多少便利。他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却听见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
“小江先生?”
是这个画展的其中一位负责人,江濯尘有印象, 那人跟徐行认识。
章周估计是刚加完班,手里还提着公文包, 强打起精神迎过去。“这么晚了, 小江先生还想来看画?不好意思啊, 我们已经闭馆了。”
江濯尘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被咬得不成样子的吸管, 连忙开口:“没事,是我没注意时间。过来就是白天有些画没来得及看太仔细, 心里总惦记着。”
章周见他言辞诚恳, 满脸写着遗憾和惋惜,且还是徐行身边的红人。他态度很是热情回应道:“理解理解, 真正懂画和欣赏画的人都是这样。要不, 我陪你进去再看看?反正钥匙在我这儿。”
“那再好不过了。”江濯尘毫不犹豫的答应。
他再一次走进展厅, 没有了人群的喧嚣,空旷安静的内部气氛与白日里截然不同。
射灯关闭,只留几盏应急灯和窗外透入的路灯光线提供着微弱照明。那些画作在昏暗中仿佛活了过来, 色彩沉淀,轮廓变得更加深邃莫测,尤其是李铭天二十五六岁那个时期的作品,压抑和挣扎感似要破框而出。
两人边走边聊,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江濯尘询问作品信息,章周滔滔不绝的详细介绍。
等时机差不多,江濯尘站在某幅画前,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李铭天。“李先生跟我聊过,他能有今天都是他老师的功劳,想必他老师来这里参观时肯定也很骄傲。”
章周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感慨,像是回忆又像是在怅惘。“是啊,钟柏老师还在世时说过铭天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如果有幸能看到这里,肯定也会很开心的。能有这样的成就,他一定非常欣慰。”
江濯尘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钟老师走了?”他想起李铭天提及钟柏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走了,二十多年前就走了。那会儿铭天消沉了两年,整个人颓废又阴郁,我每次去见他都觉得自己见鬼了。”章周干笑了声,指向不远处那批风格矛盾强烈的画作。“说来也神奇,别人伤心难过都是喝酒买醉自甘堕落,他倒好,把自己关起来不要命的画画。所以那两年的作品特别多,你看那边,都是那时期画的。”
江濯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我不太懂画,但那边的风格会比其他的要难理解点,所以是因为他老师的关系啊。”
“对啊,”章周叹了口气,“其实他们师徒俩,喜欢的流派和技法本来不太一样,画风也不同。结果那两年,铭天跟中了邪似的,非要把钟老师的风格也硬融进自己的画里,所以看起来就特别难懂。他是真的很敬重他老师。”
那为何李铭天谈到钟柏时表情会这么古怪?
江濯尘若有所思,流露出几分好奇。“既然如此敬重,为什么不久前提到他老师,我总觉得他并没有很开心?”
章周愣了一下,而后苦笑:“可能是因为相处方式吧。那两人说是师徒,其实常年鸡飞狗跳的,为了一点绘画上的分歧或者什么琐事就能吵得不可开交。我虽然是铭天的老同学,但我对画画不感兴趣,也没亲眼见过他们吵架。但那人每次心情不好都会来找我吐槽,全是关于他老师的。有时候我听烦了,也会顺着应和两句,他反而又不乐意了。”
“哦…”江濯尘点点头,内心疑虑更深。他忽然问道:“钟老师葬在哪?”
“安堂殡仪馆的骨灰堂,还是铭天亲手操办的后事。”章周下意识回答,说完才疑惑:“小江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江濯尘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
告别章周,江濯尘立刻打车前往殡仪馆。
然而到了才发现,进入骨灰堂没那么简单,需要预约和手续。夜色已深,他索性避人耳目绕到僻静处,身形灵巧地翻墙而入。
大厅里落针可闻,一排排肃穆的格子柜沉默矗立,空气中香烛燃烧的气息弥漫。江濯尘艰难地辨认着钟柏这两个字,看得久了又莫名开始生气,他就不信他一个人不行!
厅外地板摩擦的声响传出,江濯尘迅速停下动作,回过头去,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
没几秒一个年轻女生走了进来,跟他对视上后又平淡的移开眼,自顾自的去到某个骨灰柜子前。
大概是有陌生人在场,两人默契的轻手轻脚,互不打扰。
女生待了一会,把骨灰罐擦了又擦,依依不舍的放回去。临走前转过身,见跟她待在一起的那个男生还在四处乱逛,心中生疑。
她问道:“你在找什么?”
江濯尘脚步一顿,斟酌着回话:“找我一个亲人的骨灰,他叫钟柏。”
女生不解:“认识的话怎么会不知道放在哪?”
“小时候跟家人来的,记不清了。”江濯尘含糊解释。
女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毕竟每个来到这的人都有一段伤心事。她点点头,热络的替对方把柜子找到了。
等到殡仪馆彻底安静下来,江濯尘才悄无声息地站定在钟柏的格位前。
他低低道了声“得罪”,指尖凝聚起微弱的灵力,正要打开骨灰盒,试图引动可能残存在骨灰中的一丝残念,探查这对师徒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盒盖掀开,里面只有零零碎碎的一点遗物,根本没有骨灰!
江濯尘心头陡然一沉。
骨灰呢?
他刹那间想到是不是李铭天拿走了,结合徐行感应到的那不同寻常的气息,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李铭天取走了钟柏的骨灰,大概率并非为了安葬或纪念,而是用来施行某种禁锢生魂的邪术了。那师尊的魂魄异常,是否也与此有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夜巡人员的手电光柱和脚步声。江濯尘立刻合上盒子,把这里恢复原状,身形一晃闪出大厅,快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他躲进一条漆黑无人的小巷,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胸口微微起伏着,指尖的灵力光芒淡到差点肉眼都看不见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