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程珂把他安排进vip病房,自己的工作也到此结束。转身离开关门的一瞬,无意又一瞥。
  纪简脱鞋上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单薄的身体瞬间消失一般融进了病床,床被拱不起一丝起伏。
  他伸出来一只胳膊在床头摸索,离远看去,纤细的胳膊摆来摆去,像被风吹动的枯树枝,随时要断了似的。
  没一会儿,小胳膊放弃了,手缩回被子不动了。
  看来是困得厉害。
  真把医院当酒店住了。
  二十出头便已然活得如此乱七八糟,现在又要当叶凛的情人,他真的做得来么。
  想当年,初任总裁助理,程珂花了极大的功夫才逐渐适应了这个阴晴不定、难以琢磨的男人。
  纪简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怕是都无法挺过这样的折磨。
  在医院这个生死一瞬的地方,目睹了纪简的病情,很难不心生恻隐,但以自己的能力和身份又能帮他多少呢。
  程珂默默叹气,手伸进门,按了墙侧开关按钮。
  灯光缓缓淡去,病房陷入寂静的黑暗,门被轻轻关上。
  .
  医院有很规律的作息时间,早晨八点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温柔的人声,“该起床了。”
  催促了两遍,纪简悠悠爬起来,回应一声,“起来了。”
  护士从门外探进身,带着笑,“早餐开始了,餐厅在走廊尽头。”
  纪简坐在床沿。天色清亮,白色亚麻窗帘透进光,茶几中央的玻璃花瓶粼粼闪亮,里面挤着一捧百合,静静绽放。
  熟悉又陌生。
  以前在多人间普通病房,可没这么安静优雅。大早上护士推门进来,亮着嗓子,比闹铃都管用,把孩子们一个个从被窝里揪出来。起床后要自己叠被子,一间病房三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10岁,坐在被子上叠被子,弄得歪七扭八的。洗漱完毕,就去做操,趁着孩子们做操的功夫,护士们进到病房,拆了被子掀起床单,一一换新。一顿操作下来,小孩子们活动开了,就可以吃早饭了。
  早饭是统一的,一人一份,没得挑,也不能剩。纪简那时最不喜欢吃蛋黄,但在护士长的监督下,全得强行咽下去,痛苦程度不亚于打针。
  vip病房是自助餐厅,纪简托着盘子,避开水煮蛋,随心所欲夹着自己喜欢的菜。
  不知道该说有钱真好,还是长大真好。
  踩着柔软的红地毯,环顾四下,水晶吊灯正下方的桌子空着,纪简端着餐盘径直走去。
  人流渐密,他侧身让过内侧的一个病人,放下餐盘时,手肘轻轻不经意擦过迎面而来的一个医生。
  那人立住投来目光,他的同事一并停了下来。
  纪简疑惑,只是擦过衣袖,并未碰到吧?
  他没多想,本能道了声歉,回身去取餐区盛白米蔬菜粥。
  身后,那个医生仍在注视着他。
  “怎么了?”医生的同事奇怪。
  “好像是我朋友的……”那个医生沉吟,斟酌了一下用词,“家属。”边说着,点开通讯录给陈越发了条信息。
  .
  叶凛笔挺坐着,阳光穿过身后玻璃幕墙铺在他背部在办公桌前投下一片阴影,神情显得更加冷漠。
  “要收购他的品牌就要连他一起接收?”叶凛嘴角扬起一抹不屑,“没点自知之明,他的设计水平也配谈条件。程助理,这点事儿你处理不了么?”
  啪得一声,文件夹子狠狠合上。叶凛眼皮微微抬起一点,露出锋利的眼神,审判着程珂:“我收购这个品牌的目的是什么?”
  程珂颔首而立,面不改色看着叶凛,“我们要布局整个时尚产业,必然要有潮牌这个板块。所谓潮牌,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要么追赶潮流,要么创造潮流,所以我们不需要一个有风格的品牌,只需要一个有流量的logo。符合这个条件的品牌还有很多,我这就去准备名单。”
  滔滔不绝,思路清晰,属实把叶凛的心思揣摩个透彻。
  叶凛垂眼看了看文件夹,抬眸看了看程珂,“所以,你什么意思?进来就是为了给我添堵?”
  程珂很有眼色,拿回桌上的文件夹,“想借着工作之名给您汇报另外一件事。”
  言下之意是私事。叶凛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从昨夜到现在,程珂没有提纪简,一个简单的体检而已,要出结果早就出了,没了后话,就是不了了之。
  叶凛轻嗤一声:“他后悔了?”
  他自说自话一般,没有看着程珂,低着眼眸,神情辨不清。
  “倒也没有,他还在医院,没有做完体检。因为……”程珂顿了顿,“我还没缴费。”
  “……”
  偌大一个办公室安静到诡异,叶凛终于正眼瞧程珂了。
  “我不知道这笔账该怎么报。”程珂平静道,“吃饭的钱可以夹到下次差旅费里报,但医药住院费报销不了,没有名头。”
  叶凛屈着手指,一下一下重重敲点着桌子,脸色沉黑。
  纪简有毒。
  好好的一个程珂,和纪简呆了几个小时就被同化了。背地悄悄在谋划什么,可说出来的话无可挑剔。让人来气。
  “知道了,我去一趟。”
  程珂目送叶凛离开,他能做到只有这些,见到住院的纪简,久病孱弱的身形撑不起病服,但愿叶凛心生恻隐,多一些怜爱。
  纪简吃过饭回房,张斟英教授已经到了。
  从纪简四岁住院起,张斟英便一直是他的主治医生,“多年没发作,恢复应该很好了,这回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张教授对纪简有着超出病人的疼爱,从小乖巧听话,治疗时不哭不闹,在医院一住就是几年,早就有了感情,他当自己孩子般看待。
  纪简也很亲近张教授,面对张教授有如父亲般的担心,像犯了错的孩子讷讷道,“没有复发,就是最近劳累过度……害怕对身体有影响,来检查一下。”
  张教授重重叹气,看他知道错了也没在教训,继续看报告,“纪言呢?还在国外?”
  “嗯。”
  张斟英:“毕业会回来吧?你们分隔太远毕竟有风险,真有个紧急状态,再要移植骨髓,他不在可麻烦了。”
  纪简猛地一个激灵,神情瞬间变了,语气坚决,“我不可能复发。”
  不能再绑着纪言了。从小到大纪言都是为了自己而活,不能继续干扰他以后的人生。
  别人的童年是游乐场、公园和草坪。纪言却不得不陪着纪简频繁往来医院。
  对此,纪言不哭不闹,反而屁颠屁颠跟着。他喜欢哥哥,扎针很疼,进手术室很可怕,但比起失去哥哥,这些都不算什么。
  纪言越是这样,纪简越愧疚。
  张斟英何尝不明白纪简的感受,心疼着但无可奈何,“不说这些了,先跟着护士做检查吧。”
  护士已经在病房前等着,手里拿着化检的项目单。纪简点点头,跟着去了。
  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全方位检查一遍,vip有专属通道,但十多项做下来还是让人精疲力竭。终于做完了全部检查,纪简捏紧衣领,小跑着进了电梯,冰凉的手攥在一起,互相温暖。
  护士看着怪心疼的,“回去了先休息,等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会叫医生过来的。”
  纪简冲护士笑了笑,“麻烦你了。”
  电梯停在vip病房楼层,护士引着路回到病房前,推开门,正对门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人。
  护士吓了一跳,核对一遍门牌确认没错,“您是哪位,是不是走错了?”
  男人站起身缓缓走近,“来探病。”
  纪简停在门外,视线越过护士投向男人,是陈越。
  相较纪简的淡然,陈越神色沉沉。看到纪简的下一刻,拉着他的手腕离开病房,一直到楼梯间停下。
  这里空空荡荡少有人出没,正午阳光直射,整个楼梯间明晃晃的。
  纪简甩开陈越的手退向台阶,划清界限。
  陈越不容分说靠近,“复发了?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告诉我?”
  纪简被逼得还想退后,但再向后退一步就要踩下台阶了,倒像要落荒而逃。他站定,带着淡淡一抹笑,“你想多了,没钱睡酒店,所以医院开个房睡。”
  “别和我赌气。”陈越缓和了语气,“如果不是你让我难堪,我也不会赶你出去。”他环手将纪简抱在怀里安抚,“我不知道你病得这么厉害,你委屈是应该的,我也来道歉了,咱们扯平,行么?”
  陈越最爱的便是病损状态的纪简。柔弱需要依靠,这一刻陈越内心油然而生一种错觉,他是纪简世界的中心。在病期悉心照顾,纪简便会越发死心塌地,陈越享受这施舍带来的满足感,以及纪简感恩戴德的回馈。
  纪简任由他圈着腰,就在陈越以为他服软了,纪简对上他的视线笑了:
  “知道我哪来的钱住院吗?”
  他的笑容像湖面生起的微波,但却是寒冬中涌动在冰层下的波,陈越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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