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收起笑意,郑重其事,“我现在是作为你的家人不希望你和他在一起,这段感情对你太辛苦,别再消耗自己。”
纪简在法国的日子过得悠闲自在,早晨逛逛集市,晚上河边漫步,工作告一段落会去周边乡村度假,大部分时候脸上挂着疏懒笑意。
可总有某些时刻,某些日子,他的笑变得空洞,远离人群时虚假的笑褪去,灵魂抽离似的沉默静止。
许熠齐看在眼里,哪怕纪简没说,多少也可以猜到是因为感情。
“三次相遇三次分离,更像是注定不该在一起。”许熠齐对上叶凛的视线,“更别说第四次是你有意接近,你要是真想他好就放过他。”
一桌人默默吃饭,只听不说,席间转盘转动发出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叶凛没有回应许熠齐的话,看着又一次转来的鱼片,将整朵移入纪简盘中。
纪言瞥见,放下筷子,“凛哥。”
自打两人分手后,纪言再没有这么称呼过他,叶凛静待下文。
纪言道,“我从没觉得你对我哥不好,当年我假装不知道你们是合约关系,就是知道你对他好,他看起来也对你有好感,如果你能是他的归宿再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但他对你太好了,为了你什么都能放弃,我不知道他还能干出什么事,这才是我担心的。”
蓦地,所有人抬起头。除了芮瞳,每个人都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所有人迷惘等待当年的原因,除了纪简与付嘉。两人惊慌对视,顾不得许多,异口同声喊出纪言名字。
叶凛木然转头,视线定在付嘉焦灼的脸上,再缓缓移至纪简。纪简脸上也是他没有见过的紧张。
他惶惑不已,“为了我什么。为什么是为了我。”
他不是问付嘉,也不是问纪简,直直盯着纪言索要答案。
纪言没有回应,看着纪简道,“我看到了付嘉和你那两年间的聊天记录。所有人都知道你离开,连付嘉都能联系到你,除了凛哥。你一边瞒着他,一边关心,那离开的原因只能与他有关了。”
纪言这才对叶凛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叶凛转过头,目光暗淡无神,凝视付嘉,“聊什么?”
已经没有能隐瞒的余地了,付嘉深深叹气,坦白从宽,“他给我联系方式的本意是有突发情况我可以找他,不过我经常觉得你状态不对,找得比较频繁……”
本以为叶凛要发疯,至少也是黑脸,不想他面无表情听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叶凛松开纪简的手,举起酒杯,“今天的饭局是为恭喜你成立了自己的品牌,祝你所愿皆所成。”他自顾自碰了杯一饮而下,拍拍蒋延乙的肩头,“你们敬酒,我去一下洗手间。”
蒋延乙左右看看,“行吧,只搞庆功,那也好好庆。”
他举起杯一串祝词还没说完,付嘉忍不住冲着纪言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纪言淡淡道,“如果是我哥的事,在阻止他重蹈覆辙,以前他为我牺牲,后来为叶凛,现在复合,未来不知道还想牺牲什么。”
他顿了顿,“其他事,是看你手机还是对芮瞳态度不好,哪个不懂?想让我解释哪个?”
付嘉神色一滞,起身拽上纪言匆匆出门。
一个谜团还没解开,又抛来一个。席间几人面面相觑。
纪简兀自斟酒,等许熠齐看到时,已经一杯下肚。他脸上又是熟悉的沉默。
许熠齐夺过酒瓶,轻叹一声,“你到底为什么?”
纪简抿了抿唇,唇间沾染的点滴酒痕也咽下,还是不足以醉人,无力道,“没有办法解释,你们不会懂。”
正说着,付嘉打电话来。纪简接起便听到他急切的声音说叶凛走了。
满座的一桌人如今七零八落坐着,纪简扫了一圈,视线落在蒋延乙身上,“照顾好芮瞳,吃完等助理来接到她你再走。”
蒋延乙让他放心。纪简向芮瞳道了声抱歉,拿起叶凛没带走的手机推门而出。
车钥匙也在他这里,付嘉说看到叶凛拦了一辆出租车。看来,一开始他没想一走了之,在洗手间究竟想了什么决定突然离开。
纪简默默开车,行至回公寓的立交入口放慢车速,想了想,变道拐去另一条路。
穿过光影璀璨的cbd,街道渐渐归于静谧,路灯投下暗淡的光,高门大院的住宅区更显幽闭。
纪简轻车熟路来到他们的家,输入密码,却传来报错声。他捏着叶凛的手机,思索一秒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大门轻轻弹开。
屋内漆黑一片,纪简伸手要去开灯。
客厅传来低沉冷漠的声音,“别开,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叶凛远远坐在长沙发上,隐约可见他蜷曲起一条腿,佝偻着背,像一尊雕塑。
他说出这种话,在意料之中。突然离席,不回公寓,换了密码,再意图明确不过。
但他换了一个不难猜的密码,也意味着并不打算完全拒之门外。
斜对着沙发的那面墙是半壁书架,墙角摆了一只单人沙发。纪简借着窗外夜色清光,慢行过去,落座沙发,单薄的身形陷入墙角阴影,整个人隐匿于黑暗中。
“来干什么。”沉默之中,叶凛先开口。
纪简望着他暗淡的身影,直接道,“道歉。”
那团身影一动不动。纪简正准备将想好的道歉和保证一股脑说出来,黑暗中叶凛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说出我为什么不想见你,这件事我们翻篇。”
他明明说话不带情绪,但莫名有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说错会怎么样?他会像今晚一样消失?还是就这么结束了?
纪简谨慎咽了咽口水,斟酌答案,“因为……生气。”
叶凛倏地抬头看过来。尽管夜色暗淡,纪简还是能从他模糊的面庞上看出怒气。
“我还没有说完……”纪简收起小聪明,神情凝重起来。
叶凛没说这是机会之前,他觉得自己是知道答案的。离开之前就知道,付嘉提醒过,自己也做好了觉悟。但叶凛既然这么问了,那自己的答案一定是错的。
可又能怎么办,每套试题都有正确答案,答题者并不是都有能力答对。
纪简硬着头皮道,“我不该骗你。但是,我保证没有下一次。要是再惹你生气,你不想看见我,我绝对自动消失。”
心里没谱越是乱答,总觉得多说一点一定能踩到得分点。
黑暗中响起一声毫无温度的轻笑,纪简彻底噤声,他可能不止是答错了题。
“你到现在也懒得费神想我的感受。”他寒刀似的言辞刺破纪简想要脱口而出的辩解,“但凡你细思一下,我什么时候因为你骗我生过气?”
纪简撑着扶手要站起的身子滞住。
叶凛讨厌被人骗,骗他会得到惩罚。自己是被罚过的,有些无关痛痒,有些更像是帮助,唯独回沈家那次对自己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惩罚,但他道歉了。他是讨厌被骗,却不会因此跟自己生气。
“纪简,你看起来对人很好,其实是自私!你想牺牲就牺牲,有没有问过对方的感受。为了纪言一次次卖了自己,你觉得他那些年能过得心安理得?”
叶凛堵在胸腔的怒火宣泄而出,“为了我离开我?我让你那么做了吗?”
字字诛心。纪简忽然意识到纪言不再热爱音乐,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放弃梦想去争取他追求梦想的机会。
纪简哑口无言。
“我能接受你不喜欢我离开,能接受你为了事业离开,但你居然是为了这么荒唐的理由。”叶凛气极反笑,“我失去最在乎的人是因为自己?我这种人存在就是错误么?”
纪简无力道,“我有必须那么做的理由。”
叶凛忽的起身而来,周身散发着比黑夜都深的阴沉,“什么问题不能找我一起分担,什么事我不能帮到你。”
他抽来纪简带回的手机,驾轻就熟点开一个页面扔回纪简怀中,“到底什么事非你不可,让我要忍受几年这种没有必要的痛苦。”
纪简垂下眼眸,手机里页面的熟悉又陌生,细看才认出是叶凛生日愿望清单的网站。页面不似从前简约干净,满屏打满了字——全是自己的名字,黑暗中亮得刺眼。
这是什么?纪简疑惑抬头。
叶凛抱臂俯视,道出答案,“是想碰触你的次数,我所有的忍耐,因为你的自作主张我不得不承受的东西。”
纪简默不作声坐着,沉寂充斥在墙角方寸之间,空气被抽干似的听不到一点声音。
叶凛以为他在反思了,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