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钟时棋不着痕迹地拨开它的手,那份凉意却依旧徘徊在手腕处,久久未散。
这个人的感觉给他异常熟悉。
既像2号刘虹德,又像1号杜轻宁。
“你认为自己配得上什么样的价格?”钟时棋把问题抛回去。
贵客手动扶住歪斜的脑袋,喉咙里滚出笑声,连带着喷出些颜料,溅在了地板上、钟时棋的旗袍上。
他的反应很平淡,情绪稳定的可怕,只是低眼扫了扫,又重新把视线投到贵客身上。
它仿佛在思考,眼珠转动的不灵活,甚至可以说是笨重。
“五块大洋?”
它静静观察钟时棋的脸色。
笑了笑,脸上的颜料往下掉,声音渐弱,“三块也行......”
钟时棋仍未搭话。
贵客笑容消散,眼中升起苦涩,声音多了份试探,“那两块?”
许久。
钟时棋终于开口:“我没有钱。”
“一块大洋也没有吗?”它有些低落。
钟时棋摇头:“一块大洋也没有。”
他跟这位贵客对视须臾。
“算了。”贵客说:“免费也可以。”
“我拍下你,对我有什么好处?”钟时棋问。
同时也在问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拍品。
贵客笑容凝固:“好处吗?”
它思索半晌,“或许是拍回家当个乐子。”
“仅是供人取乐吗?”钟时棋眼神闪过丝恍惚。
如果说贵客存在的意义只是供人取乐,那或许他们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他回想起直播时,一些粉丝会提出要求,完成后就可以得到粉丝的礼物。
“如果你愿意的话。”贵客说。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内。
钟时棋半蹲下去,旗袍扫过舞台地面,他笑了下,“其实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好处,我只是很好奇,在你们拍品中,只有成为1号才能活下去吗?”
贵客也跟着笑,腐朽枯败的衣袖下,露出细小的圆形疤痕,“不,是只有成为半成型公民才能活下去,我们介于神女与未成形公民之间,没能成功晋升序号拍品的成型公民一无是处。”
“而那些未成型公民即便被军官抓走,也能在牢狱平安无事度过余生。”
“那你死了吗?”钟时棋毫不避讳地问,漆黑的眼瞳像是摄魂漩涡,紧紧盯着它,“现在。”
“1937年,1号神女爆出杀害竞拍人的消息后,这座拍卖行就销声匿迹,成为了一堆废墟。包括我。”
“你不是1号吗?”
“可能?”它笑道,“但我作为任务奖励能提供给你的线索仅此而已,最后唯一能提醒你的是,通过所谓的工序检测不是好事,能维护你的只能是一些毫无生气的东西,比如——”
它捏住钟时棋的旗袍一角,“阳台上晾晒的衣服。”
钟时棋低头看见它的小臂,目光微怔,“你是1号。”
贵客撒开手,依然重复:“可能是。”
“1号并不是个好人。”
“或许......”它侧头,“你说得对。”
话音刚落。
菲温尔吃痛的喘息声及播报通关支线任务的声音同时响彻拍卖大厅。
而贵客的五官愈来愈模糊,直到钟时棋看到镜中的自己。
以及落下的屏风,露出多处擦伤的菲温尔。
才后知后觉,已经脱离镜中世界。
窗外暴雨将停。
混着刘虹德阴森低沉的声音落入耳朵:“恭喜您通过第二道工序检测,接下来将由彩绘人带您离开,前往序号区域,等待发放数字牌。”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神祷(十九)
【道具“竹叶”已失效, 24小时内无法二次使用。】
钟时棋只觉眼眶微痛。
一片枯黄的竹叶重新落入菲温尔手心。
寂静的检测室内,刘虹德的呼吸声潮湿黏糊,像是一团拉丝的粘液, 它撤后半步, 让出些位置,枯如雕塑的眼珠死死盯着他。
钟时棋淡然无碍, 挑眼睨到昏暗门口潮水涌进的彩绘人, 苦恼地摸了下模糊的眼睛。
“走吧。”菲温尔艰难起身。
经过滚下台阶这一遭,脚腕轻微扭伤不说, 胳膊也险些脱臼,他谨慎的活动了几下颈背,才微感舒适。
钟时棋沉默不言,在菲温尔的角度看去, 他像是在谋划什么, 窄双轻扬的眼皮下, 黑瞳流转,显露出一股难以忽略的精光。
菲温尔把红外相机交还到他手上,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彩绘人当中。
钟时棋少有的恍惚了一瞬。
他看着这些彩绘人的面庞竟有些镜中腐烂贵客的影子。
许是被它影响了。
金发男人微微摇头。
殊不知, 脸上的颜料正在无声消散。
啪嗒——
门关闭后。
刘虹德淡定地在纵司南和清夏之间徘徊。
月光聚焦的镜面上,逐渐显现出两人的样貌。
.
彩绘人将钟时棋和菲温尔带到拍卖行顶楼。
这里四处无遮挡,地上摆放着几块潮湿生霉的木板,裂隙里长出许多稚嫩的野草, 经过暴雨洗礼,奄奄一息。
“这是等待领取号码牌的区域。”彩绘人黏答答的液体直往下坠, “天亮前,会有特定人员对你们进行勘验, 通过品相、状态、情绪、感官等多方面检测,发放相应的号码牌。但——”
它僵硬如石,弯腰时,仿佛再一用力,腰就会从中横劈两半。
那股颜料的恶臭萦绕在二人周围挥之不散。
“倘若无法通过,将会驱赶出拍卖行,成为未成型公民。”
说完。
彩绘人端着飘渺微光的烛台,落锁离开。
偌大的顶楼天台,尚无一丝光线留存,仅有天边凸显出若有若无的鱼肚白色,和雨后的低温潮湿感。
“这个地方看起来不像个正经地方。”菲温尔拄着下巴,走到几块木板前。
“正不正经不重要。”钟时棋也不顾及木板湿润,半夜没有休息的他浑身疲累,径自倒在上面,语气都不免低了几分:“想要交换信息吗?”
菲温尔温润一笑:“你总是十分地开门见山,跟你直播间谨小慎微的状态判若两人。”
“听起来你的确看过我不少直播。”钟时棋调侃道。
直播面向大众,谨言慎行也是必要的。
“而且我也从中学到一些鉴宝的技能,很好用。”菲温尔略显嫌弃地瘪了瘪嘴,看着脏兮兮的木板,深叹了几口气,才坐下去,“照九不是许诺你可以在监护区创办任何东西的权利吗?你完全可以开创一间鉴宝工作室。”
钟时棋抬眼:“这事你也知道?”
“监护人开放给鉴宝师的任何权利都会下放到整个监护区,无论任何事情都逃不过总监护人的监视。”
“总监护人是个人物。”钟时棋阴阳怪气地评价。
腰背逐渐传来一阵湿乎乎的感觉。
他摸了一把,没东西。
“毕竟是总监护人,在这里权限高于一切。”
“高于死亡吗?”
“当然。”菲温尔红发飘曳,眼底蒙上些黯淡,“死亡不值一提,任何人都是。”
钟时棋听出点不同寻常的意思,但没有追问,只附和点了点头。
“所以你想交换从贵客那里得到的信息吗?”
菲温尔面上闪过几分警惕,他犹豫地攥了攥手,婉拒道:“先等纵司南他们通关吧,到时候一起交换。”
钟时棋挑挑眉,没搭话。
对于队伍里,唯一身份为信徒的自己,自然是收集到关于整个副本的信息越多越好,但目前看来,即便跟菲温尔并肩作战过几次,这人的戒备心理依旧十分强悍。
钟时棋后背的那股潮湿感越来越强烈,难以忍受,他刚要翻身坐起,楼梯口的铁锁链砰砰响了几声,紧接着几个人陆续被轰赶了进来。
“哎呦喂——”
熟悉的声音扩散在天台。
钟时棋翻身坐起,看向门口的四人。
“疼死我了!”纵司南咬牙切齿地瞪着远去的彩绘人,啐了一口。
清夏白了他一眼,双手环胸。
其余两人钟时棋印象不深,估计现在留在天台的人,就是通过第二道工序的所有鉴宝师了。
“怎么样?”菲温尔问道。
纵司南大咧咧往木板上一坐,差点给钟时棋挤下去,“能怎么样?虽然通关了,但线索给得云山雾罩的,压根听不懂。”
“展开说说。”钟时棋懒得跟他挤,站了起来。
天台微光渐盛,身下的木板材质也愈发清晰。
“我不是扮演杜轻宁的表弟吗?”纵司南倒是不遮不掩,大方的提供信息:“进到那镜子里一看,我之所以在这里,全是表哥给我送进来的。”
“不对吧?”钟时棋蹲下身,“在我这里,杜轻宁可是个捡来的孩子,是梵仪笙父母收留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