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这里是一处废弃寺庙,里头透出丝灯火,有人在说话。
  苏听砚被扶下马,推门进去,立马看到清海受了伤,躺在地上,身上包着纱布。
  每个人脸上都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后怕。
  见到苏听砚进来,清宝再忍不住,大哭起来:“大人,大人……您……您终于来了……”
  兰从鹭背对着所有人,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眼泪止不住的一直流,他的脚被麻绳绑着,不能动弹。
  苏听砚心有所感,五脏六腑突然抽痛了一下,环顾四下,问:“如茵姑娘呢?!”
  刚问完,清绵仿佛觉出不对劲,立刻转身上马,又要潜入雪林夜幕。
  清池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清宝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是赵述言哑着声才将他们发生的事告诉了苏听砚。
  圣上早派了禁军盯着苏府一众,从玉京逃出来的一路都很凶险。
  这样的日子是他们以前从未经历过的地狱,他们昼伏夜出,躲藏于山洞,荒村,密林。
  追兵却如骨边之虱,步步紧逼,光是保护他们的二十八宿卫都不知道死伤多少,食物短缺,寒冷彻骨,提心吊胆。
  多的已不必再说,活着的全在这,没在的……
  苏听砚来不及去看兰从鹭,走出破庙,看到打得不可开交的清池和清绵。
  一个疯魔一般不管不顾地要上马回去敛尸,另一个为了阻止他,下起手来也是招招不留情。
  苏听砚张着嘴,好一会才找到声音,想要上前拉住清绵。
  平常总是憨笑,有点脱线又一往情深的傻瓜,苏听砚从没见过他这样一面。
  被苏听砚拉着,清绵才有了些神智,但那半张没被面具覆盖的脸上,全是眼泪。
  “清绵,是大人错了……”
  苏听砚突然觉得,或许自己真的选错了,假如他一开始没那么自负,他不执意进宫,乖乖听萧诉的安排,是不是就不至于走到这地步?
  这个总是穿着一身夜行衣,从未以真面目示人过的谜一样的暗卫,跪倒在地,拿面具发了狂地去蹭着地面,蹭得血肉模糊也不停下。
  他的面具名唤锁颜,从他幼时起就敷于面部,已经跟皮肉长在一起,再取不下。
  他不知道这是他作为游戏暗卫设定,永远也无法摘下的面具。
  他只知道,他的心上人,这辈子都没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她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那张脸混满了血和泪,碾在地上的灰里,“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苏听砚难受得心都抽抽,“清绵,你相信大人。”
  他抱起那张覆着面具的脸,按在自己怀中:“大人能救她。”
  “大人从没骗过你,相信大人。”
  “……好不好?”
  等傻暗卫的情绪渐渐平缓些许,没再拿惨不忍睹的脸去磨地,苏听砚才轻轻解下对方腰间的匕首,握在手中。
  他胸前还躺着那张血污狼藉的脸,而他胸口处的城门仿佛也被贯穿,将那颗原本还有些天真的心脏。
  殉葬在这个冬天。
  没有关系,游戏是可以重来的,错误也可以纠正。
  他是这个游戏的玩家,是绝对的主角,没有他不能逆天改命的结局,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苏听砚深呼吸着,只是想到萧诉,重开前见不到对方最后一面,想来还是有点遗憾。
  主要是好久没见了,真的怪想他的。
  他低头,看向手中锋利的匕首。
  系统似乎在脑海中发出重开提醒,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游戏是否选择重开?进度是否选择清零?玩家是否确认此操作?此操作不可逆!此操作不可逆!请谨慎选择……】
  大昭这一年的冬天太冷了,寒意裹遍五脏六腑,风停影驻,万物静止。
  好想知道幽州雪下得大吗,萧诉在北境冷不冷。
  苏听砚忽略了耳边所有的声音,意识被一点点抽空殆尽,像大梦方醒。
  他在一片黑暗中等了很久,没有等来预期中的游戏提示音,也没有等来重见的光明。
  他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他好像,被耍了。
  -
  “砚er啊,你这也忒牛逼了,别人都是搁宿舍床上打飞/机,你这是在宿舍床上打飞船呢?居然能打得摔下床来?”
  “要不是哥逃了选修课,没人回来宿舍救你,你这腿该退休了吧?”
  苏听砚看着自己打满石膏的左腿,沉默不语。
  秦羽笙伸手在他面前弹了个响指:“干啥,你摔的是腿,不是脑子嗷,别整什么三流狗血言情失忆那套。就算失忆了,你也得请哥吃顿海里捞表示表示感谢,知道不?”
  苏听砚:“你能不能安静一会,我的腿被你吵疼了。”
  秦羽笙不以为意,看着他的腿:“声控腿?”
  “……”苏听砚眨着桃花眼喊护士:“漂亮姐姐,把他赶走吧,求你了。”
  护士推着车进来给他换点滴瓶,顺道检查了他的腿,没真赶人,只是对秦羽笙笑着说:“病人需要休息,尽量保持安静哦。”
  苏听砚乖乖配合着护士的动作,眼神却有些失焦。
  他已经醒来一天了,刚醒的时候差点没被腿上的剧痛疼死,只觉得有一万只蜜蜂在他颅内瞎蛰。
  映入眼帘的也不再是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昭。
  而是他一片狼藉的宿舍地面。
  散落的课本,对床室友扔在椅子上的衬衫,滚到墙角的篮球,满了还没倒的垃圾桶。
  他不记得他喊了多少声系统,但始终没有电子音回应他。
  后来还是翘了选修课准备回寝室打游戏的室友秦羽笙,发现他从上床下桌的床上摔到了地上,才给他背到了医院。
  他无法想象,他被系统给耍了,那个该死的游戏,根本就没有重开这个选项。
  在医院的这十几个小时,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一切是不是只是他做的一个很长的梦。
  残酷的现实世界,没有苏府一众,没有攻略对象。
  也没有……他的萧诉。
  如果萧诉还在等他,怎么办?
  秦羽笙一直在打量苏听砚的神情,“你这什么表情,失恋了啊?”
  “你特么只是在床上睡一觉而已,怎么还把人给睡忧郁了?”
  “做完春/梦还没戒断?”
  “……”苏听砚,“我只是睡了一觉?”
  “那不然呢?”秦羽笙总觉得他哪里古怪。
  “把我手机给我。”苏听砚刷开手机一看,日历上显示是星期六。
  秦羽笙那张嘴真是一秒也不歇的,见苏听砚玩手机的姿势不对。
  “你这手真去打飞船了?怎么现在手抖得都不会打字了?”
  “活像我脑血栓的姥爷刚学会玩智能手机那阵。”
  苏听砚没搭理他。
  他记得他就是在crazy星期四穿越进游戏的,那破游戏当时发了一大堆字过来,他以为是啃老基文案,结果却是游戏邀请函。
  除掉他昨天被送来医院耽误的一天,在游戏里呆了那么久,现实里竟然只过去了一天吗?
  他在手机上搜遍了关于《万世权臣》这本小说的消息,能搜到这本小说,可根本查不到任何跟那个游戏有关的内容。
  因为左腿胫骨骨裂,他在医院又住了一星期,医生嘱咐出院以后也得至少静养六周。
  秦羽笙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医院,给他带各种吃完立马想yue出来的病号饭。
  他只是厌倦了生活,但还没有厌倦生命啊!
  苏听砚终于受不了了:“能不能给我换个口味??”
  秦羽笙不惯着他:“行,今天带的是医院食堂,明天给你带学校食堂。”
  “……”
  无非是两坨屎里更廉价的一坨。
  现实里除了他的心境发生变化,其他一切都照旧。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在病床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无视手机上响个不停的班级群还有同学发来的消息。
  想那个风雪交加的大昭,想那些可爱的古代人,想清绵和兰从鹭的眼泪……
  但不敢去想萧诉。
  萧诉跟其他npc不同,他是原著里重生过来的,严格来说,他也不属于那个游戏。
  但这个人,他真的存在吗?苏听砚已经彻底迷茫了。
  -
  出院没多久就是社团招新,百团大战的日子。
  紫红遮阳棚底下睡着个人,自然垂落的短发被透过棚顶的光线镀成焦糖色,发丝将眉眼遮住一半,高挺鼻梁下是淡色的薄唇,唇尖一粒小痣。
  随性又慵懒。
  从侧面看,大长腿笔直,线条让人看见就想吹口哨,卫衣有点短,露出一段牛仔裤上的皮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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