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肩宽胯窄腰细腿长,罗袍贴出紧实的薄肌,清晰的人鱼线,最后往下隐约凸显出一截峰脉般的宏伟轮廓。
  好……
  果然人不可貌相。
  找男朋友要找瘦的!
  他有个朋友,就因为婚前没验货,新婚夜一摸老公透心凉,再三跟他强调说,婚前可以不发生关系,但该验得货一定要在婚前验一下。
  他只冲着脸去了。如今他想他朋友那话真是金玉良言。
  他没听,如今可能要担心一下自己了!
  贶雪晛就庆幸自己今日君子了一把。
  不然都洞房了,突然说你太大了我可能得缓一缓,好像也很煞风景。
  黎青又进来收拾了一下浴房,这才抱着换下来的衣袍出来:“郎君可要奴帮忙?”
  “不用不用。”贶雪晛忙关上了门,这才察觉浴房里一丝水雾也没有。
  桶里热水也是满的。
  该不会是用的冷水吧??
  想想这样的天气,应该不至于会有人用冷水洗漱。
  黎青在外头问:“郎君真不要奴服侍么?”
  “不用!”
  黎青又站了一会,才回到东厢房来。
  床他已经铺好了,被褥帐幔都是他们叫人连夜赶出来的,又要好材质,又要不起眼。毕竟九五之尊,自然用的什么都是最好的,何况苻燚又是个极挑剔的人。
  想着昨日还在银烛炜煌的行宫里,今日却在如此简陋的厢房里睡,一盏青白瓷的油灯,用的是菜籽油,一灯如豆,冒着细丝青烟。有钱人家如今都用蜂蜡或者虫白蜡了,亮度比这个高,气味也更淡。
  这也难怪,蜡烛价抵数日粮,也只有高门大户或者寺庙才会用。没用那种有夹层的省油灯就不错了。他小时候家贫,家里都用省油灯,瓷盏有夹层,加了水降低油温,火焰比这个更暗。
  “这里实在有些过于简朴。”他道,“只怕陛下睡不习惯。”
  苻燚一条腿蜷起来,歪在榻上,环顾四周说:“好久没住过这样的房子了,有意思。”
  看来陛下是上瘾了。
  算了,就当陛下是过家家了。
  不过他有个疑问:“陛下……要是这贶雪晛要和陛下同榻而眠,陛下要怎么办啊?”
  玩归玩,闹归闹。难道还真要和男人一起睡?
  苻燚听他这样问,似乎想了一下某些场景,然后取了丸药吃了,道:“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的话总是叫人猜不透真实意图,神情是懒的,眸子黑漆漆的亮。黎青搞不懂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敢细问,又想着如果太皇太后和谢相知道了,不知道又会怎么样,心里又发起愁来。
  天家贵主,居然跑来给一个平头百姓当赘婿!
  苻燚服的药丸有镇静的作用,吃了药以后就躺在那里发呆。黎青就默默在旁边守着,不一会苻燚忽然又起身,穿了木屐,就又去了正房。
  贶雪晛刚洗漱完回来,换上亵衣,正准备睡觉,见他来了,忙站起来:“还没睡啊?”
  他还穿着那身薄袍,贶雪晛也不知道是要避嫌还是怎么,眼神从他身上掠过去,就尽量往上抬了。苻燚唇角勾着笑,说:“还不困。你要睡了?”
  贶雪晛说:“明日一早就要去书铺。”
  这倒是真的,他每日作息都很固定。
  苻燚看他的床,普通的罗汉床,没什么雕饰,碧青色的被子叠得方正,上面的竹叶纹很是素雅。床头也很是与众不同,上面居然做了个书架,摆了好几层书。
  “那给我本书打发时间吧。”苻燚道。
  贶雪晛问:“你想看什么样的?”
  苻燚就走近了,察觉贶雪晛明显僵硬了一点,然后微微错开。
  苻燚视线扫过床头的书架。那上面的书倒叫他意外,五花八门,有当今大儒赵松因的《淞隐录》、刘德望先生的《经学通义》等等,也有桓王苻晔的《长兴医典全编》等这类枯燥乏味的医学名作,也有金石学大作《国史金石萃选》,还有天文方面的《大周天文志》等等。
  但最多的还是各种志怪传奇,杂录异闻,以及成排的地方志。
  他一本一本看过去,却也不急着挑哪一本。两人的衣袍几乎相接,他又闻到了贶雪晛身上的香气,比之前闻到的更浓,带着体温的暖意,于是拿了一本封面看起来有些骇人的《蜃楼怪谈》,问:“你熏的什么香?”
  他一低头,几乎要吻着贶雪晛的耳朵,那白嫩的耳朵很明显地浮上了一层艳色,叫他生出了想要咬一口的欲望。
  他第一次看到贶雪晛,就觉得他有一种很特别的洁净,一种普通人身上很少见的清爽的生机。
  这样清爽的男子,看起来秀美洁净,却又能干出抛绣球招婿的事,真是奇妙。
  贶雪晛说:“我自己调的香。”
  苻燚道:“我房间怎么没有?”
  “啊?”贶雪晛扭头,“你要么?”
  苻燚没有回答,那双眼真特别,眼皮漂亮得近乎勾人,眼珠子却乌漆漆的像是没有感情。
  贶雪晛起身说:“我去给你拿。”
  苻燚垂眼翻了一下那本《蜃楼怪谈》,很老的书了,不知道他从哪里淘来的,纸面都已经泛黄。
  贶雪晛拿了一束线香给他。
  苻燚接过来,笑盈盈地看着贶雪晛。
  贶雪晛明显看得出不太自在,说:“这书有点吓人,最好不要睡前看。”
  苻燚说:“没事,要是太害怕,就过来找你。”
  贶雪晛一愣,苻燚已经拿着书和香往外走了。
  春夜寂寂,贶雪晛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脑海里浮现出苻燚松松垮垮穿着薄袍的模样,在回忆里,他愈发显得温文尔雅,君子如玉。
  他刚才觉得对方在故意撩拨自己,想来都是他色心作祟,心猿意马,才会会错意。
  他长吁一口气,想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不算是铁树开花。
  果然他这样的人,不怕妖魔鬼怪,唯独怕这种温柔的正经人。
  因为满脑子都在想这些,都没意识到今夜似乎格外寂静。
  连打更声都变得极遥远,整个世界都像是被黑暗吞没掉了。
  夜已经深了,黎青把线香点上,用手扇了一下细闻,这香奇特,犹如置身花草之间,和贶郎君一样清爽。
  “这位贶郎君还真是有点奇怪。看着极正经爽利,又能干出大张旗鼓地招婿这种事。奴看他墙上的字画,用的线香,都不是俗物,不像寻常门户,想必祖上也是阔过的。”
  贶雪晛的确很奇特。
  包藏祸心的人更喜欢伪装成平凡心肠,以此来降低他人的防备心。而贶雪晛就清清楚楚站在那儿,初相识就先让你知道,他本就与众不同。
  大概太奇特,在他跟前,反倒有一种安全感。
  苻燚在灯光下歪着翻看《蜃楼怪谈》,那漆漆的瞳仁映着颤抖飘忽的火光,似乎更深更黑,像被邪气附了身。
  他第一次看这种杂书,是奇闻怪事集,开篇讲的是画皮鬼。
  一个可怕的骷髅鬼,披上人皮,扮作清纯佳人,去诱惑年轻单纯的书生。
  阴湿的鬼,吃人的魔,在夜深人静的烛火下,一笔一笔细细描摹自己的画皮。
  黎青坐在蒲团上守夜,没事干,就把手腕上的佛珠取了,盘着腿在那捻珠子。
  他每日睡前都会念几遍《阿弥陀经》。
  念完以后,抬头看苻燚,见苻燚披散着头发,微微垂头,似乎看书入了迷。
  大概在皇帝身边奢侈惯了,已经不习惯这样一灯如豆的晦暗,只感觉油灯摇曳飘忽,将苻燚也笼进夜色里。白日里温文尔雅的皇帝似乎褪去了身上的画皮,露出他艳沉又锋利的本相。
  这叫他想起几年前他刚被调到清泰宫的时候,夜里值守,突然听到乌鸦呱呱叫。他忙掀开帐幔往御殿里瞧。
  清泰宫华美异常,白日里看金碧辉煌,到了夜晚被黑色笼罩,那过于金碧辉煌的宫殿反倒显出几分地宫般的诡丽阴森,黑洞洞的华丽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他隐约看到微光中的金箔屏风下,两只黑漆漆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到地上,正在啄地上蔓延的黑红色的血。
  他大吃一惊,忙闯进来,却看到十几岁的皇帝正用脚翻动着地上新鲜的尸体查看,玄袍逶迤与黑夜融为一体,察觉到他的窥探,缓缓扭头看过来,他的凤眼尾梢都被鲜血溅红,可那漆黑的瞳仁里却没太多情绪,恹恹地说:“叫人来收拾干净。 ”
  他抬手抹去颊边血珠,雪白指尖垂着一点红,像胭脂。
  大家都称那一夜叫“壬戌宫变”。
  那是宫里几个忠于代宗皇帝的宫人在夜半发动的刺杀。
  他们试图在皇帝熟睡之际将皇帝勒死,却不知少年皇帝自幼睡觉的时候就会在枕头下面压一把鸾刀。
  那段时间宫里大清洗,死了好多人,每日宫里都要成桶成桶的水泼地上的血迹,血腥味令人犯呕,和宫里和尚们那些嗡嗡的诵经声混杂在一起,更叫人眩晕。但皇帝却似乎很喜欢,经常把他养的乌鸦唤过来吃食。鸟食洒在血地上,对乌鸦们来说似乎格外美味。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