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贶雪晛裹着衣袍进去:“明天可能会下雨雪。”
苻燚将黎青他们准备好的暖手炉给他,自己则靠在软榻上,幽幽地看着贶雪晛。
贶雪晛见他在看那本《宝莲记》,说:“就这一本很超过,你偏挑了这一本。”
“想学学。”苻燚说。
贶雪晛笑了一下。
苻燚问:“笑什么?”
“感觉你没那么老实。”
苻燚嘴角漾起浅浅的笑褶,他笑起来几乎好看的有些过分了:“我从来没说自己老实。”
贶雪晛想,这种就是暧昧么?
不然他心脏怎么砰砰跳。
贶雪晛的头发随便挽在脑后,下面碎发湿了一点,垂下来的几缕贴着脖颈。
瓷白的皮肤,小小的脸,纤长的脖颈。
苻燚想起黎青的话,觉得贶雪晛像是一人持剑迎上千万人的孱弱勇士。
“如果我们俩不合适,你还会继续找么?”
贶雪晛愣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淡下来,区别于大部人可能会在这时候说一些动人的情话,贶雪晛很诚挚地说:“会啊。”
苻燚看着他说:“看得出你是真想找男人了。”
贶雪晛反问他:“你……觉得我们不合适么?”
苻燚偏偏不回答他。
他真的没有他想的那么老实,正派。他的眼睛黑漆漆的,仔细看其实有些诡异,那张俊美的脸也因此多了几分阴翳的邪气,随即这点邪气又被漾开的笑纹冲淡,苻燚说:“不敢想如果我没有接你那个绣球,现在会是怎么样。”
他大概会看着贶雪晛将那个绣球抛给别的男人。
贶雪晛可能喜欢他,但没有他,也会继续往前走。他不是非他不可。
这叫他很不高兴。
明明他才是更恶劣的那一个。
他就是这样不讲道理,霸道至极。
但这才是他本真,就像他如果此刻告诉贶雪晛他是谁,是怕贶雪晛跑得比谁都快。
他不是贶雪晛唯一的选择。
想把他搞坏掉。
坏掉,只能腐烂在他这里,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盯着贶雪晛想。
却听贶雪晛说:“我当时就觉得你一定会接的。”
苻燚愣了一下,然后唇角勾起来,靠在榻上,瞳仁黑漆漆的有一种粘稠的情绪:“你抛给别人,我过两天回过神来,可能也会把你抢过来。”
这下轮到贶雪晛笑了。
他说的是真的。
能做出绣球招婿这件事的贶雪晛,就注定逃脱不出他的手掌。
但贶雪晛应该不会信,贶雪晛把他当做温润的君子。
他当然要扮演好这样的角色,做他温柔的夫君。
“我刚才说想学学是真的。”他笑着对贶雪晛说,“以前没看过这些东西,现在托你的福,都懂了。”
第9章
春夜寂寂,云彩漫上来以后,便连仅剩下的月光也没有了。春日夜寒,加上旧宫荒僻,此刻凤鸾宮外更是黑漆漆一片,只有野草簌簌。
但凤鸾宫却是灯火通明,宛如黑暗世界里的神仙洞府。
一顶四人抬的黑金方轿缓缓进入凤鸾宫中。黑漆做底的轿辇像四四方方的小棺材,玄缎垂掩。
福王苻昢扭头看了一眼宫里来赵宗良,那厮刚才还颐指气使,如今也恭顺地和其他人一起跪在了地上。
他冷笑一声,跟着躬身行礼,身上的御仙花金銙带缀着珠玉泠泠琤琤作响,一派金尊玉贵。
黎青感觉自己在贶家呆了两日,突然回到富丽堂皇的凤鸾宫,竟然有些不适应了。
凤鸾宫并不大,当地官员紧急装饰一新,因此满目金玉锦绣。凤鸾宫没有宫女,只有一堆内官,身着靛青色团领窄袖袍,腰束玉带,帽顶缀着素珠,早跪了一地。
他瞧见赵宗良,立即拱手作揖:“赵内监好。”
赵宗良原是慈恩宫内官,当初陛下登基,根基不稳,年纪又小,因此太皇太后特意将他拨到皇帝身边做内监,总领内侍省事务。说是陛下身边的内监,其实他更多的是听太皇太后的话,更像是监视督导,是实打实的谢相一派。但这人老谋深算,如今已暗中倒戈入陛下阵营,只明面上依旧是太后的人,陛下出门也从来不带他随行。
黎青朝他行完礼,侧身掀开轿帘。
轿中人沉曀曀睁开凤眼,半隐没在暗影中。
赵宗良等人立即再度叩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苻燚从轿子里出来,垂着眼瞧了赵宗良一下。
赵宗良伏地,十分恭顺:“奴赵宗良拜见陛下。”
苻燚“嗯”了一声,然后看向旁边站着的福王:“你跑去书铺做什么?”
福王咧开嘴角,笑道:“我去看看嫂夫人啊。”
苻燚往前走,福王随即跟上:“皇兄,你说你做这种事,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听底下人说的。”
还在地上跪着的赵宗良听得一头雾水,微微抬头,却又不敢多问。
只见陛下在龙椅上坐下,问他:“太皇太后叫你来做什么?”
赵宗良忙答道:“选秀在即,太皇太后遣奴来请陛下早日回京。”
福王说:“咱们那位小表姑不是还没及笄,谢相就急着送进宫了?”
赵宗良道:“下个月就是及笄之礼了。”
福王道:“听说是个小美人?”
赵宗良说:“姿貌乃京中名门闺秀之首……王爷适才说嫂夫人是何意?”
福王笑道:“内监还不知道此事?不应该啊,行宫里的人办事不利啊。”
赵宗良脸白了又白。
他安排到皇帝身边的眼线哪还有剩下啊!
只怕这一路零零散散早都被杀干净了。
“奴也刚刚才到,实不知有此事。陛下九五之尊,婚配岂能儿戏,这……”
赵宗良抬头,撞上苻燚黑漆漆的眸子,歪在龙椅上,似乎颇为不爽的模样。这时辰陛下应该是要安歇了,也难怪他脾气这么差。他心里叫苦,他原想着明日再去拜见皇帝的,谁知道一进城就被西京戍卫给“请”过来了。
西京如今果然都是福王的地盘了!
这福王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他,仗着皇帝宠信,越发的骄纵了。
他忙又伏首在地:“奴奉太皇太后之命来见陛下,请陛下早日回京,太皇太后思念陛下,凤体抱恙多日了!”
他忙从怀中取出太皇太后亲笔信函,双手奉上。
黎青过去接了,送到苻燚手上。
苻燚拆开看了一眼,福王在旁边说:“只怕是想诓皇兄早点回去吧。”
苻燚将信收了,说:“内监既然来了,在这多住几日。别的不用多管。”
赵宗良:“是。”
他一心投诚,却未能得皇帝完全信任,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叫陛下知道他的忠心,顺便看看这西京城,是不是已经是皇帝掌中之物。
还有,这私自婚配是什么意思?皇帝这是看中了哪家的千金!
赵宗良下去以后,福王才道:“皇兄是因为烦心婚事,这才跑去接绣球么?你这样不管用,哪怕找一百个贶老板,你的中宫之位依旧只会是谢家的。”
苻燚提起嘴角:“那你看他敢不敢把女儿嫁过来。”
自苻燚登基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皇后会是谢相那比他还小几岁的小女儿。若不是对方实在过于年幼,谢相又以千古贤相自居,大概在他登基第一年,谢家就已经又多一个皇后了。
可上一个娶了权臣女儿做皇后的皇帝,还是大雍的陈慜帝,儿子刚生下来,陈慜帝就被岳丈送上了西天。
苻燚又怎么可能会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他坐上龙椅的第一天,下面大臣自顾向谢相禀报,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当摆设,心里就在盘算这些事。
如今谢家女长成,他却已经不再是那个仰人鼻息的小皇帝。京中贵女听到他的名号,大概没有不怕的。
他的婚事蒙上了一层建台的血雾。如同京城如今的局势一样。
他的婚事,会是某一方权势最终胜利的结果,也注定成为一种开端。
他的皇后,只能由他自己选。
福王看他凤眼微垂,眼角泛红,连带着脸颊都生出一种热意来,便道:“皇兄最近没有再吃药么?”
苻燚歪着头,有一种温文尔雅的邪气,说:“以后少在他跟前露面。不要坏了我的好事。”
黎青上前来,捧上一个鎏金的药盒。盒子里有几粒墨色的丸药。苻燚拿了好几粒,填到嘴里嚼。
福王震惊地问说:“现在需要吃这么多?”
苻燚吃的这丸药他是知道的。
太医说是缓解“躁症”的。
吃了会情绪稳定很多。
宫里都说这是治疗疯病的。
因为他们那位被称为疯癫的四哥当年就吃这丸药。
苻燚很讨厌聊这个话题。
福王见他不搭话,便说:“那个贶雪晛,底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