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从婴齐手中接过他的马,轻轻一跃翻身上去,听见黎青在御车里小声告罪:“是奴大惊小怪了。”
  “别挡着我视线。”皇帝说。
  贶雪晛回头去看,见黎青忙避开到一边。
  皇帝这时候才对黎青说:“做的好,以后继续大惊小怪。”
  他这时候似乎真有些孩子气了。好像爱情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幼稚。他骑在马上,等待队伍启程,这时候看他的人就更多了,大概亲眼看到了皇帝对他的宠爱,以至于他们的目光都有些惊骇。贶雪晛想到苻燚从前在这些人眼里的形象,阴沉,古怪,可怖。
  他忍不住回头又去看苻燚,却见苻燚隐在御车的暗影里,盯着他,黑漆漆的眸子带着一点冷。
  黎青见皇帝一直盯着贶雪晛看,想到一个让皇帝高兴起来的办法来,便小声说:“刚刚郎君听说陛下小时候就住在红华宫里,所以要奴陪着进去看,奴就给他讲了许多陛下小时候的事情,听到陛下当初差点葬身火海,郎君一下子神情大变,都要哭了!”
  果然皇帝愣了一下,看向他。
  黎青接着说:“当时他呼吸急促,眼眶含泪,追着奴问了好多当时的情况,奴误以为他是身体有恙,才闹了这样的误会。如今仔细想想,郎君是过于疼惜陛下了!”
  苻燚神色果然彻底变了。这时候倒像是乌云散去,晴空万里,坐在那榻上盯着贶雪晛。
  果然见贶雪晛频频回顾,好像真如黎青所言,听说他小时候的遭遇,眼中对他更为疼惜流连。
  说来也怪,要是换个人用这种怜爱的眼神看他,同情他,他估计会把对方的眼珠子挖下来。但贶雪晛不一样,他看他怜爱他,只会心潮澎湃,像是那恶龙却得到心爱之人的同情,恶龙只会兴奋得咆哮。
  别人没法能和贶雪晛比,他是独立于世上其他人而存在的。是他以普通人身份迎娶的爱妻。
  车马从梨华行宫出来,此刻行宫外的原野上汇聚了更多的人。从行宫到建台城门,这一路上说是万民观仰也毫不夸张。只是和阆国那种举城投掷鲜花的热闹不同,建台人则明显还是有些害怕皇帝的,见御驾驶来,众人都只是摩肩接踵地探着头看,也不敢言语。
  建台城的天街极其壮观,从南城门往北看,就能看到巍峨的天门,比任何影视剧里的宫门都要宏伟气派。天街两侧万民齐聚,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数万人从天不亮就守在天街两侧,只为一睹他的模样,而他此刻心中眼中却只有苻燚,控制不住频频回头看。
  这四下里争相观望的人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风头上的兴奋,他看到明晃晃的日头斜斜地照在苻燚玄色的衣袍上,那衣袍上的龙首金灿灿的,和苻燚一起盯着他看。
  他想到苻燚这样善于察言观色又得寸进尺的一个人,肯定会看出他的变化,回到宫里还不知会如何。
  今夜,他会自己烧起来的。
  他的面颊便像是烧着一团红,舌是热的,唇是干的,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情转变,细细地灼烧着他的身心。
  好像他和苻燚一下子被命运用红线绑起来了,再不会分开。
  贶雪晛就这样怀揣着对苻燚的悸动,驶过天街。
  真神奇。真神奇。想着他从一个会瑟瑟发抖的普通人,经历了那么多,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哭过,伤过,死过,得此新生;苻燚从红华宫走到朔草岛,再从建台的宫廷走到西京的金乌街上,然后他们才得在如意楼上下对望那一眼,命运赐予他们这样的缘分。
  他便回过头来,仰起头,天门已经近在眼前。
  黑色玄武岩堆砌的城楼,巍峨如山,崇闳壮丽,两侧的獬豸雕像怒目圆睁,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天家威赫。天门大开,上面“南乾门”三个金字被正午的阳光照亮,此刻正门和两侧閣门都打开了。前面负责开道的金甲卫已经尽数下马。贶雪晛回头看向苻燚,苻燚微微一抬下巴。
  贶雪晛便骑着马直入正门之内。
  此刻跪在天门两侧的文武百官都惊骇地面面相觑,要知道天门正门通常只有皇帝是唯一的通行者,就连太皇太后也只能在新帝登基或者皇家祭天等特定典礼的时候才能走正门,平时都要从閣门通行。除此之外,也就只有皇后大婚第一次进宫会从正门入!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御驾跟着进去。其余诸人兵分两路,从两侧的閣门进入宫城。
  这不是贶雪晛第一次进古代的皇宫了,但他还是要说,这建台城的皇城真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皇宫都不一样,正中光通道两侧门洞就有十几个,非常深,白天也点着火把。这真是固若金汤的一道门。
  更不用提后面一重又一重的宫门,过不完似的,每一道门都有宫中禁卫把守。
  一进宫门,四周就完全安静下来了,有乌鸦掠过他的头顶,哒哒的马蹄声在高高的宫墙间回响。他这时候再回头望,苻燚已经身体都往前倾来,双肘搭在膝上看他。
  这时候他们离得更近,四周也安静,他好像将他看得更清晰。
  贶雪晛一直骑马到皇帝居住的清泰宫外。
  清泰宫不光建在高台上,有九十九道阶梯,殿宇建造的更高,是整个皇宫最为宏大的建筑。三重歇山式鎏金顶连绵起伏,正面十二扇楠木雕花隔扇门皆镂刻着日月星辰,此刻被正午的阳光一照,那些镂空便在大殿内投射出一片日月星辰的明亮图景,更是将富丽堂皇的内殿一同照亮。
  此刻几乎宫中所有宫人俱在,六司女官并内侍省四司齐齐跪地相迎,加起来估计有数百人。和传说中后宫三千这样的形容相比不算多,可是如今宫里没有后妃,这么多人就只服侍皇帝一个。
  贶雪晛搀扶着苻燚走上台阶,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苻燚顿了一下,贶雪晛立即问:“不舒服?”
  苻燚摇摇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进去,轮到贶雪晛顿了一下。
  过高的宫殿,柱子上都贴了金箔,屏风也都是黑金两色的,阴森森的华丽,反倒是地上那些日月星辰的图案显得比较明媚。
  他把苻燚扶到内殿榻上,立即有宫人进来伺候,黎青拦住他们,他们便都垂首站到一旁。贶雪晛给苻燚脱了龙袍,苻燚伸开双臂,低头盯着贶雪晛看。贶雪晛才发现苻燚居然呈现出有些兴奋的状态。
  他一抬眼,对上苻燚的眼睛。苻燚面无表情地看他。
  他把被子给他盖上。
  苻燚居然没说话。
  宫里人非常多,内廷各司官员陆续进来再次问安磕头,一拨又一拨。
  苻燚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睛时不时掠过贶雪晛的脸。
  贶雪晛觉得他看出了什么,然后把他的情绪吊起来了,于是垂着头,不再和他对视。
  苻燚瞥了他们一眼,说:“你们都出去。”
  黎青一挥手,殿中忙乱的众人便忙都散出去了。黎青走之前还把帷帐都放了下来,催促手脚慢的走快点。
  苻燚看了看贶雪晛: “上来,脱了外袍。”
  贶雪晛愣了一下。
  他回头朝外看了一眼,偌大的内殿似乎就只有他们两个。
  他低下头,将外袍脱了。
  苻燚往里挪。
  他就躺了上去。
  苻燚抱住他,侧着身体,贶雪晛说:“你躺好。”
  “不疼。”苻燚说着又闻,闻得贶雪晛一下子意乱情迷起来,觉得像是陷入一场梦里面,刚才那数万人的寂静的围观像是梦一样虚幻模糊,那红华宫的事情似乎也虚幻起来,只有身后的人是热的,真实的。
  苻燚一只手用力搓了几下他的身体,很用力地闻他。贶雪晛本来就情意高涨,这时候想到他们俩从前的缘分,莫名多了一点羞耻,那时候还在他怀里的苻燚,此刻身型比他都高出很多,几乎反过来将他完全抱在怀里。
  苻燚严厉地质问:“耳朵怎么那么红?”
  贶雪晛一颤,苻燚就吃了几口他的耳朵,说:“这么喜欢我?知道我会得寸进尺,还用那种眼神频频看我?”
  他又爱怜地从他的耳朵勾舐到他的脸颊:“大庭广众之下也要勾我,吃了你算了。”
  贶雪晛翻过身来,抱住了他的头。他不光耳朵红了,脸颊也是红的,贴着他的额头,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温顺。苻燚发了会呆,亢奋得打了个颤,想要贶雪晛更疼他,道:“亲我。”
  他们亲过很多次,都不能和这一次相比,才刚开始亲,便要急急地喘起来,喘出潮热的吐息,舌尖濡湿交缠,好像自己都要被这热气融化成一团战栗的肉蜜。想吃对方的舌液,又想被对方吃,恨不能同时进行,便有些呼吸不过来了。苻燚却忽然收回舌尖,贶雪晛还伸着嫩红的舌尖,像在盲目地哀求。
  苻燚却不给他,只是黑漆漆瘆亮的眼睛探寻地看着他,倒像是要看看他怎么突然这么主动。贶雪晛没有寻到那与他缠磨的舌,睁开眼睛,就对上苻燚的眼珠子。苻燚盯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轻蔑似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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