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那光线一暗,便觉得那密林繁枝也阴翳起来。此刻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心惊胆寒,想到那贶雪晛如此美貌有才的一个郎君,得帝王专宠,艳名远扬,他们不看好他今日能有多好的成绩,可也没人盼着就这样葬身在这次狩猎中啊。
  有人小声说:“这等文弱郎君,就不该参加狩猎!可惜了!”
  这时候忽然有极有节奏的鼓声响起来。
  “咚咚!”
  “咚咚!”
  沉重有力,伴随着长鸣的号角声,震彻四野。开始有大批护卫骑兵从山林中出来。
  所有人一下都站了起来,踮着脚探着头朝那夕阳的余晖处看去。
  黎青一眼就看见了福王他们,忙喊说:“陛下,是金鹿被猎的鼓声!”
  无数猎手在护卫骑兵的保护下驰马而来,马蹄溅起尘土,尘埃便在那余晖里飘荡翻涌。
  苻燚站起身,紧抿着嘴唇,好像余晖一半包围着贶雪晛,一半落在他黑漆漆的眸子里。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此刻似乎除了凯旋的鼓声便只有簌簌的风声了。围场上旗帜飞扬,猎手们五颜六色的衣袍和护卫兵统一的服饰撞在一起。队伍逐渐分开,只见中间一人,披散着头发,从尘埃夕雾中骑着白马而来,那白马上有些许鲜红血迹,他身上青苍色膎缬外袍上,金绿丝线织就的花纹似乎翩飞的群鸟。
  两个骑兵紧紧跟在他身后,一个后面拖着金鹿,另一个则拖着一头猛虎。
  鼓声停下来,队伍渐渐地走近,停在两边。
  风把贶雪晛鲜血染红的头发吹起来,贶雪晛骑马到负责记录个人猎物数量和种类的田仆跟前,两个护卫把金鹿和猛虎解下放在那里,他声音很轻,大概太累了,声音极低,骑在马上汇报了一下。
  田仆一震,高声喊道:“贶雪晛,猎得金鹿一,猛虎一!”
  !!
  观礼区一下子轰动起来!
  贶雪晛在众人不可思议的惊呼声中,骑马走至苻燚跟前,低头看着苻燚。
  此刻苻燚也好,他身边的近臣内侍也好,众人全都看着他。
  王趵趵在旁边激动得都哭了。
  贶雪晛露着筋疲力尽的笑,看着苻燚。
  他的脖颈细长,身形细长,长发在风中瑟瑟飞扬开来,轻声道:“终不负你我期许。”
  第61章
  四下里闹哄哄的, 骚动从近处一路往远处蔓延。
  苻燚伸手替他牵住马。
  贶雪晛从马上下来。他大概太累了,下马的动作都比平时慢。
  苻燚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给他披上, 发白的嘴唇动了动,却有些发抖,什么都没有说。
  贶雪晛看到苻燚眼中似乎格外亮。
  也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夕阳的光。
  围场外头的百姓不明所以, 拼命踮脚前探, 互相推搡着追问:“里面嚷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谁猎了金鹿?!”
  “那个贶雪晛!”
  “他猎了金鹿?”
  “还有一头大虫!”
  “??!……都是贶雪晛猎的?!”
  “都是他, 金鹿之主,还猎了个老虎回来!”
  “!!天爷!!”
  不管是围场外的人群还是场内观礼区的人, 议论的声音都在逐渐变大, 不断听见有人说:“是贶雪晛?!”
  “还有一头老虎!”
  就连维持秩序的兵卒, 也忍不住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握紧了手中长矛,纷纷朝那御帐处看去。
  人群中的振奋开始一潮高过一潮。
  这时候在观礼区最里头的人忽看到又有几个猎手在那夕光之中缓缓从山林中骑马驶来。
  谢晖脸色惨白,紧紧抿着嘴唇,虽然还未走到人群处, 已经听到躁动的议论声。随即一阵欢呼声像是被突然点燃一样爆发起来, 他往前看去, 看到皇帝抓着贶雪晛的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
  皇帝穿得尊贵威严,他身边的贶雪晛披着斗篷,披散着头发,斗蓬和头发都在风里飞扬,就算看不清形貌,也觉得他此刻真是光芒万丈。
  真是不可思议, 真是难以置信,这样一个瘦削美丽的郎君,竟然能手刃猛虎,从谢跬的手中夺走了金鹿!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他扭头看向他身边的谢跬。
  谢跬发簪歪斜,身上衣袍脏兮兮的,神色还有些迷茫,他这位堂兄自幼便桀骜不驯,从未见过他如此落魄失魂。他望向前方的人群,已经有人看向他们了,开始你提醒我我提醒你地看过来。
  谢晖心里一紧,立即示意身边其他几个谢氏子弟骑马走到谢跬前头去,替他挡住众人打量的目光。
  只是他们十几个谢氏子弟聚在一起,此刻又都姗姗归迟,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而那边贶雪晛已经在皇帝等人的簇拥下往大帐里走。
  这一下众人看不到贶雪晛,更全都朝他们看过来了!
  他都怀疑这是他们故意的!
  这一路两边的护卫也罢,普通百姓们,世家贵族也罢,全都看着他们。
  他觉得他们的眼神简直可以用羞辱来形容!
  因为那是意外的,疑惑的,同情的又怕他们会恼羞成怒的眼神。
  而他几乎真的要恼羞成怒了,忍不住瞪回去。
  他想他都受不了,何况谢跬。
  他又看向谢跬,谢跬似乎回过神来了,脸色难看得厉害,但目视着前方,似乎不想露出太失意的神色。
  庄圩忙一路小跑迎上来,替谢跬牵住马。
  众人在大帐之前下马,这时候谢跬看到不远处的御帐内,大批宫人正端着铜盆巾帕等物鱼贯而入。
  此刻福王等人都聚集在大帐外头,正在兴高采烈地互相庆贺,在护卫兵把老虎和金鹿拖上来的时候,他们几个高兴,甚至回来的路上又趁机猎了几只野兔野鸡的,此刻正在嘱咐人要怎么处理呢。
  隔着他们这群人往帐内看,他看到内官用屏风在御帐内围起一个更衣间,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皇帝正在给贶雪晛宽衣,随即屏风合上,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看到贶雪晛半边肩膀和披散着的头发,被那华丽的屏风和衣着光鲜的宫人围着,那马背上飒爽英姿的贶雪晛,这时候仿佛被宫闱的香气笼罩住了。
  都说皇帝是双面人,他看这个贶雪晛也不遑多让。
  黎青叫人在屏风外站着,自己则进去,接过皇帝递过来的衣袍。那衣袍上也沾了血泥,一股土腥气。
  苻燚说:“都脱了。”
  贶雪晛这时候虽然极度疲惫,但精神依旧有些过度亢奋,第一次毫无抗拒地直接将里头的半袖和内衫全都脱了下来,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袴。
  莹白如玉的身体,美得不像话,像玉一样的光泽,又如雕刻一般流畅,腰又白又细,只是右侧腹部和胳膊有些明显的红痕,皮倒是没破,只是红痕都泛白微微鼓起来了。像是被老虎的爪子抓的。
  苻燚伸手摸上去。
  贶雪晛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有的这个,一点不痛。”
  他说的也是实话。当时气血上涌,自己如今回想起来,都记不起细节了。
  黎青递了拧好的巾帕过来,苻燚接在手里给他擦拭,这下算彻底确定贶雪晛并没有受伤。
  两人挨得很近,可能是身体还在兴奋当中的缘故,贶雪晛看着苻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想要亲他一口,但因为黎青和诸多宫人都在屏风内外,只好忍住了。
  从前都是他给苻燚擦拭,如今轮到苻燚给他擦拭。但他今日功劳很大,这算是他的一点奖励。
  贶雪晛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神色似乎完全不一样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似乎还团着死亡的扭曲的亢奋和杀气,他眼上应该是被溅了血,虽然被擦去了,但眼角依旧残留有一点血渍。
  “是你追的老虎,还是老虎追的你?”
  贶雪晛一愣。
  随即一笑:“自然是老虎追我啊。”
  至少一开始,是的。
  苻燚给他细细擦了眼角:“贶雪晛,你知道什么都没有你重要吧?”
  说完又道,“什么都没有。”
  “我有分寸。”贶雪晛,说,“真的,最多会受点伤。”
  受点伤也划算。
  黎青在旁边道:“您可真把陛下吓死了!”
  贶雪晛看向苻燚,笑了笑。苻燚用巾帕擦过他胸口,很用力。贶雪晛笑着一缩肩,脸就红了,看着苻燚,想起刚才在外头,他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泡着泪一样,心里一软,便冲着苻燚笑个不停。
  福王在外头催促:“皇兄,收拾好没有,要游金鹿了。”
  猎得金鹿,才只是开始,后面还要巡游展示,没太多时间给他们独处。贶雪晛也清楚自己今天的任务,也不等缓过劲来,草草洗了头,不等头发干了,就立即换上衣袍出去了。
  苻燚却在榻上坐下来。
  黎青轻声道:“奴叫御医进来给您看看?”
  苻燚摇摇头,只说:“不要坏了大家兴致,你来给我换身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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