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还是斐献玉先把手松开了。
他从谢怀风身上起来,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但是半路忽然又折返回来,搡了谢怀风一下子才离开。
被推倒在床边上的谢怀风骂了一句,觉得这个斐献玉真是有点毛病。
这苗疆指定风水有问题,领头的大祭司是个疯子……
这三天里,斐献玉没怎么过来,谢怀风就忙着研究怎么开这链子,他又是砸又是凿,但是链子纹丝不动,给谢怀风愁坏了。
人一旦专注干一件事的时候,时间就会过的特别快……
清早,晨雾还未散尽,寨子里的公鸡刚打鸣,谢怀风就被一阵银饰碰撞的清脆声响惊醒。
他睁开眼,就看见七八个苗族妇人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喜服,那些绣着繁复花纹的衣物上,缀满的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件衣服他认识,三天前斐献玉还让他试过。
为首的妇人说了句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苗语,然后不由分说就掀开他的被褥。
谢怀风哎了一声,下意识就往后缩,却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斐献玉不知何时站在榻边,已经穿上了成亲的喜服,不只是脖子挂着银项圈,就连那腰带还上挂着一串串铃铛,头上的东西更是显眼。
“今日是好日子,别误了吉时。”斐献玉今日看上去兴致很好,说话也是温声细语的,上前去捉谢怀风的手。
谢怀风挣了挣,斐献玉身上的银饰就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斐献玉听见响声便笑了笑,说了几句苗语后便挥了挥手。
那妇人们就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给谢怀风套上的喜服。她们一边给谢怀风套衣服,一边唱着山歌。
谢怀风一句也听不懂,但是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肯定是什么喜庆的歌。
自知逃不过这一劫的谢怀风像是认命一般,任她们摆布。
“能不能少戴些,压的脖子疼......”谢怀风刚开口,就被斐献玉往嘴里塞了块糯米糍粑。
“我们苗疆的规矩,出门前要吃家里饭。”斐献玉指尖擦过他唇角,“你又不让我把你家里人接过来,只好由我喂了。”
这时有人捧着个竹筛进来,里面摆着梳子、红绳和一碗清水。斐献玉接过梳子,亲自上手替谢怀风梳头。檀木梳齿划过长发时,谢怀风听见他用苗语低声念着什么,神神叨叨的,像念咒一样。
“这是在念合魂咒。”有个妇人似乎才想起来谢怀风是个中原人,用生硬的汉话解释道,“大祭司的婚事,要请蝴蝶妈妈见证的。”
梳到第三下时,谢怀风忽然感觉头皮一疼,抬头一看,是斐献玉突然扯着他的头发,剪下来一绺,又割下他自己一缕,将两缕发丝用红绳系在一起,塞进了银铃里。
“这样我们两个的魂就系在一起了,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谢怀风觉得斐献玉迟早会拿自己的头发去扎小人,所以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真是造化弄人,这辈子成亲居然是跟男人!
他看着斐献玉拿着铃铛在他眼前晃就头大……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寨子里年纪大些的寨老们就捧着东西进来,那时候太阳刚好爬上竹楼。
最年长的寨老用红布托着个银项圈,项圈上缀着的银锁刻着苗疆特有的图腾,他用苗语一字一顿的说着谢怀风听不懂的话。
斐献玉好心替谢怀风解释道:“他说这是同心锁,拜堂后要由大祭司亲手给阿伴戴上。”
说完便拿起项圈在手中掂了掂,银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时悦耳的芦笙声突然从远处响起。一段接着一段,吹出来的声音就像是连绵不断的山峰,有高有低,有聚有散。
斐献玉拉着谢怀风就大步流星往外走,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生怕耽误了吉时。
下面的堂屋早已布置成喜堂,神龛上供着的却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个雕刻精美的蝴蝶木雕。木雕前燃着三炷香,还放着精美的贡品。
神龛下的桌子旁,本该坐着长辈的地方却只有一个小小的牌位。
“那是我娘,”斐献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突然软下来,“要是她还活着,肯定会亲自来祝福我们。不过就算是只有牌位,我们也一定会收到她的祝福。”
谢怀风又看了看另一边,没有人也没放牌位,估计是死活不愿意来的阿伴,毕竟从血缘上来说,他确实是斐献玉的生父。
正当他晃神时,寨老已经开始唱诵祝词。古老的苗语像山歌般悠扬,满堂宾客都安静下来。斐献玉按着他跪在蒲团上,自己却站着主持仪式。当祝词念到“请蝴蝶妈妈赐福”时,他突然用匕首划破指尖,将血滴进酒碗。
“喝下去。”斐献玉把酒碗递到斐献玉唇边,“喝了合卺酒,才算我的人。”
谢怀风别开脸,却被掐着下巴灌了半碗。糯米酒的醇香混着血腥味在口腔蔓延,他呛得眼角发红,听见斐献玉低笑:“我们要喝交杯的。”
果然有人又递来一碗,这次斐献玉就着他喝过的碗沿一饮而尽。
“一拜天地——”
斐献玉按着他的后颈朝门外躬身。远处群山如黛,雾霭中仿佛真有神灵注视。
“二拜高堂——”
转身朝向香案时,谢怀风明显感觉到斐献玉的手在抖。
在抖什么呢,他想。
“夫妻对拜——”
就在这一刻,谢怀风终于抬起头,与斐献玉四目相对。然而,他的目光越过斐献玉的肩膀,忽然定格在人群后方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一时之间感觉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连呼吸都忘了。
那张脸,他不会认错的——是守心!那个斐献玉口中已经是死人的守心。
“守心!”
谢怀风几乎是嘶吼出声。
斐献玉脸色骤变,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却只捕捉到一抹仓皇逃离的衣角。
“你看错了。”斐献玉转回头,声音冷得像冰一样,“守心已经死了。”
“我不可能看错!那就是守心!”谢怀风双目赤红,“你不是说她死了吗?那刚刚的是鬼吗?她没死!她根本就没死!你骗我!你骗我!那就是她!”
斐献玉死死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两人在喜堂中央拉扯,大家从刚才欢乐的氛围里脱离出来,四下鸦雀无声,眼前的大祭司和阿伴扭打起来,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混乱中,谢怀风猛地抬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喜堂中格外响亮。斐献玉的脸偏向一侧,白皙的面颊上迅速浮现出红色的指印。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尊贵的大祭司,竟被自己的阿伴当众掌掴。
谢怀风自己也愣住了,但随即意识到这是逃脱的机会。他趁斐献玉怔忡的瞬间,猛地挣脱束缚,向门外冲去。
“守心!等等!”他呼喊着,拨开惊愕的人群,向那消失的身影追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喜堂的刹那,一阵尖锐的疼痛自心口炸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脚步踉跄。
斐献玉已追至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是她又怎么样?死了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斐献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天你必须跟我拜堂成亲!”
说完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死死抓住谢怀风的领口向下拽,强迫他完成最后一拜。
大堂内的红烛忽然噼啪作响,谢怀风发了疯一样挣扎起来,对着斐献玉大打出手,一边打一边喊,“你骗我!你骗我!你这个骗子!她明明没死!”
礼成时爆竹震天响,斐献玉不得已命人摁住发疯的谢怀风,取来同心锁,强行给谢怀风套上。
晚宴就摆在寨子中央的坝子上,十几张长桌拼成个圈。斐献玉本想带着他挨桌敬酒的,但是眼下情况恐怕不行了。
斐献玉不理会谢怀风的怒骂,匆匆交代了几句,就让人押着他回去。
在场的人里,年轻人窃窃私语,对着谢怀风撇嘴,完全不明白阿伴突然发什么疯,老人却皱着眉不说话,表情很凝重。
寨子里会汉话的人也不多,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他们能听懂谢怀风歇斯底里的话。
阿伴说他们的大祭司是骗子,骗了他。
第47章 会疼,但你要忍着
谢怀风气到极致,浑身发抖,半路竟然挣脱开,冲上前一拳头砸在了斐献玉的肩膀上。
谢怀风本就是习武之人,细作身份被戳破前,有意藏着武功,又听从李垣说的“顺”着斐献玉,这下让他占尽了便宜。被戳破细作身份后,出于愧疚和软肋被人拿捏,无论斐献玉做多么过分的事,自己拒绝无果后都迁就了他。
如今老天爷却告诉自己,荧惑跟守心竟然没死……
他那么痛苦,那么愧疚,如今就跟个笑话一样,斐献玉一定觉得他是蠢货,说不定自己在假坟头前磕头的时候,斐献玉就在身后看自己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