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开始在自己的通讯录里找人,希望交情这种东西,能如无数抨击人情社会的文章所说的那样,管上那么一点用。
  秦亦欢对着手机列表,把那些和百千不对盘的影视公司高层、合作过的制片人和想往幕后转的明星都标了出来,一个一个打电话去问。
  熟人确实好说话一些,至少她没被人直接挂断电话。
  但是熟人对她的情况再清楚不过,她现在得罪了百千总公司,和百千影视算是断人财路的生死大仇,没谁愿意这时候往枪口上撞。
  接到她的电话,大多数人都使出了拖字诀,或者拐了十八个弯地拒绝了。
  秦亦欢折腾了一下个午,一无所获,直到晚饭时间点,终于狠了狠心,打出了自己压在最后的底牌。
  ——是一位叫邓伯卓的制片人,资历很老,和几个大导关系都不错,集资能力一流,自己也有控股的影视公司,之前和她有过一部戏的合作,还算是欣赏她。
  秦亦欢打这通电话时手都是抖的。
  她说:“邓老,我秦亦欢。”说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委屈,于是声音里也带了点委屈,“……看中了一部片子,缺钱。”
  邓伯卓说:“讲讲看。”
  秦亦欢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边邓伯卓好像是在自己的家庭放映厅里,秦亦欢隔着听筒,听到了一段含混不清的京剧唱腔。
  她听着那一声“大王”,突然就宁定了下来,问:“您听说过陈词导演吗?”
  邓伯卓说:“看过。”
  秦亦欢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她说:“我看中的,是她的新戏,讲的是,一副著名书帖《稷下集序》,被盗墓贼挖出来之后流落境外,在t国进行拍卖,然后被当时意外留在拍卖场地附近的,一个考古学生,一个富二代和一个女私家侦探一起追回来的故事。”
  邓伯卓问:“你看中了什么?”
  关键来了。
  几千万就挂在她这一句话上了。
  秦亦欢深深呼吸,说:“剧本,风格,人物弧光。其实……最最重要的,我看中了陈导这个人。归根结底还是看人,邓老,您觉得呢?”
  邓伯卓沉默了一会儿,他沉默的时候,秦亦欢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学,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地等着成绩单发下来。
  然后邓伯卓说:“我想一想。”
  又问:“你们什么时候有空?”
  秦亦欢便知道这事成了一半。
  邓伯卓这个级别的电影人,关注的早就不再是钱的问题了,更多的还是理念和情怀,所以才敢不给百千这种资方大佬面子。
  他是真真正正只在意电影本身的。
  秦亦欢知道这个“你们”指的是她和陈词。如果是去见邓老,她什么行程都可以推掉,不过为了多几天准备时间,秦亦欢还是答道:“这周末?”
  “成。”邓伯卓说,“那就周六中午,我正好那个点有空。”
  .
  和邓伯卓越约好之后,秦亦欢立刻通知了陈词,让她记得把周六中午空出来,然后和她约了个时间,一起准备这件事。
  第二天,秦亦欢委派何欢影视的一个经理,和她的律师一起,去百千谈她之前投资分红的事。
  按秦亦欢的意思,是打算放弃后续收益,哪怕损失一点也要在这时候把钱拿回来的,然而中午的时候,那两个人给她回电:百千影视还在想方设法拖她的款。
  秦亦欢叹了口气,在电话里说:“发律师函,准备起诉吧。”
  流程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个一年两年的,她都没法把这些钱拿回来,那时候《稷下》估计都已经上映了。
  而且这里面还有前期诉讼的费用。
  现在她只能靠邓伯卓了。
  作者有话说:
  嚯,我觉得我应该求一下留言
  第8章
  周六中午,秦亦欢做东,带着陈词和她的主创团队一起,在城郊的庄园里宴请邓伯卓。
  邓伯卓整个青年时期都居住在南方沿海地区,如今已过古稀之年,秦亦欢于是请了专业的粤菜厨师和医护团队,再加庄园的租金——这都他妈的是钱啊!
  秦亦欢感到无比心痛。
  考虑到陈词只带了编剧和摄影,出品方只有秦亦欢自己一个,再加邓伯卓和他的助理,总共也就六个人而已,秦亦欢于是觉得更心痛了。
  她和陈词他们在圆桌上围着坐了半圈,四个人,除了秦亦欢穿着红色小礼服之外,清一色的西装,让这顿午饭显得既私密又正式。
  邓伯卓比约定时间提早了五分钟,来的时候,穿着普通的灰色毛衣和长裤,看上去精神相当好。
  他和他的助理入席之后,厨师开始陆续上菜,上一道介绍一道。
  秦亦欢之前头晕脑胀地背了两天粤菜,这时候便能时不时地在师傅的介绍中插几句话,诸如“我记得鼠肉是当地非常特色的吃法,不过现在好像不是季节”、“这个烤乳鸽,我以前拍戏的时候尝过一次,一直记到现在”之类。
  有秦影后亲自带动气氛,邓伯卓大概也是被这些熟悉的家乡菜取悦到了,四道菜上完,他就已经和这桌的人聊了起来,其中和陈词聊天的频率尤其高;上到第九道菜的时候,他和陈词简直相见恨晚。
  邓伯卓应该是反复看剧本的,谈起正题之后,思考的角度相当犀利。
  比如他问:“陈词,《稷下集序》是你杜撰的一部书帖,如果这样会影响到观众情绪,达不到现实文物的效果呢?”
  陈词就说:“我设计《稷下集序》是男主推断应该存在的书帖,他是研究稷下学宫的,准备拿这个发现写博士论文。这样的话应该是合理的,不太会影响。而且新的考古发现被盗走,流失境外,应该更能引动情绪一些。”
  邓伯卓又问:“那你为什么想到的《稷下集序》?你打算在电影里偏重表现的部分在哪里?书法?文物鉴定?还是什么?”
  陈词:“是历史本身,或者说,历史感。”
  邓伯卓说:“这个很难。”
  陈词便笑了下,说:“《稷下集》是晋代文人缅怀稷下学宫、叹息现在文人受到的迫害而成的,这个序就符合了文物承载历史的意义。而且我之前,做纪录片的时候有一点这方面的感觉……”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叠纸质的材料,一张一张给邓伯卓展示,“这是目前做好的分镜表,您看这里,这一段是《稷下集序》书稿的第一次出场,对应的示意图是这几张。这是序的文稿,至于魏晋时期的历史风格,我请教过研究这方面的诸林教授,不过如果您能指出不完善的地方当然更好。”
  邓伯卓看了看,很快跟上 ,“那,如果说《稷下集》的话,应该还有文化吧?不过这样的话,这个序就一定要写好。而且书帖本身还有一个点可以发掘,就是我们书法笔墨黑白的美学,我觉得你构图的时候要注意。”
  ……
  秦亦欢和坐在一边,听着邓伯卓一个一个从各种神奇的角度抛出问题,陈词跟设定过程序似地迅速回答,编剧和摄影经常也能跟着解释几句,觉得局面一片大好。
  邓伯卓显然是很满意的,甚至喝了点小酒,一边喝一边说着要帮陈词找当代著名的书法家莫云先生写这幅杜撰的《稷下集序》。
  “陈词啊。”他说:“莫先生临的就是晋人的行书,这应该是你对《稷下集序》的构想吧?我托人找他说说看。”
  莫云的字,秦亦欢也见过,她分不出晋代的行书和唐代的行书有什么本质差别,不过她确实觉得邓老入局这事已经稳了。
  毕竟这都已经谈到道具上了。
  莫书家的字可不是一般人求得来的。
  因为觉得这事稳了,秦亦欢不自觉地便放松下来,渐渐开始走神,没听清邓伯卓和陈词又说了些什么,反倒觉得此刻一身白色西装的对答如流的陈导真帅,真专业,美得意气风发。
  陈词和邓伯卓又就《稷下集序》书帖的文稿本身该怎么写讨论了半天,双方基本达成一致之后,邓伯卓突然说:“这个女主,叫孙荏的,你打算让秦欢来演?”
  秦亦欢听到自己,一下子清醒了。
  邓伯卓一直管她叫秦欢,说那个亦字不妥,合了“生亦何欢”的意思,取这个名字就没安好心,还劝过她改掉。
  秦亦欢觉得他说的很对,但她成名早,名已经没法改了,便由着他秦欢秦欢的叫。
  她说:“是这样的,邓老。”
  邓伯卓于是就说:“那,陈词,你觉得谁接的住她的戏?或者说,你现在的片酬预算,能请到哪个能跟秦欢对戏的演员?”
  谈话突然静了下来。
  好几秒钟的时间里陈词那只夹菜的手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随后她搁下筷子,承认道:“我忽略了。”
  邓伯卓反而微微地笑了,“第一次拍戏?”
  “算是吧。”
  “你要学会看演员。”邓伯卓便带着点儿语重心长的味道,跟她说:“表演课你肯定学过,但是对表演的把控不是开拍才开始的,在选角之前,你就要想这个问题。你看一个戏,如果几个主角都差得差不多,反而看起来顺眼,最怕的就是演技参差不齐。”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