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是楚家灭门之夜,他的记忆里只剩无边的黑与浓重的红。
  他又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夜晚,父亲款待的江湖客突然化身强盗,见人就杀。
  那时他正与母亲撒娇,嚷着明日要出城玩,不想背书。
  母亲摸摸他的头,让他去问父亲。
  他跑到父亲书房,却见父亲倒在血泊中,烛火明明灭灭,将满地鲜血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府上侍卫与那些武林客激战正酣。惊恐的下人们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他扑到父亲身边,用手捂住父亲胸口流血的伤口,却无济于事。
  汩汩冒血的伤口……温热的血不断从指缝间渗出……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溅在他的脸上。
  父亲虚弱的声音气若游丝,无比郑重地叮嘱:“温酒,楚家此番劫难,恐有灭门之祸。”
  “温酒,快跑!记住,若再回楚家别苑,记得去左厅给列祖列宗祭奠三柱香。”
  那些曾被盛情款待的武林客成了杀人恶魔,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眼前一一消逝,他眼睁睁看着奶娘阿莲、管家福伯,还有伴读小巴豆,被蒙面人一一杀害,鲜血不停溅在他身上。
  他吓得想逃,双腿却似灌了铅般沉重。
  一把横刀朝他砍来,千钧一发之际,“哐当”一声,大刀坠地。
  黑衣人背后是母亲,他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母亲。
  衣衫褴褛,头发凌乱,满眼惊恐,却颤抖着举刀刺向黑衣人。
  平日里柔弱温婉的妇人,此刻却如燃烧的烈焰,迸发出惊人的勇气,举刀护在他前面。
  紧接着,一切变得模糊。
  浓重的血腥味中,母亲用手捂住他的眼睛:“温酒,别看,别怕。”
  是母亲救了他。
  母亲拉着他跑,他反应过来,捡起一把剑,发着抖对母亲说:“母亲我能保护你,挽碧华剑法我已练到第五式,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了。”
  到了暗阁,母亲却突然对他一笑,捏住他的下巴,给他喂下一颗药。
  “这是什么?”他问。
  母亲不答,只将他推进暗阁,然后锁上了门。
  他顿感头脑混沌,四肢无力,困意袭来。他疯狂拍打着暗阁门锁,不明白柔弱的母亲哪来这么大力气。
  楚温酒在混沌中挣扎,想要反抗,想要保护。却只听到母亲隔着门说:“温酒,你很快就会犯困,睡醒了,一切就过去了。别出声,别出来,活下去。离开这里就别回来了,永远别回楚家,隐姓埋名活下去!”
  他拼命挣扎,想留住母亲,却越来越困,双手撑不住,眼皮也沉重地垂下。
  他用匕首刺向大腿想保持清醒,疯狂刺门,却越发虚弱。
  接着,一群黑衣人出现,一股清新的沉水香传来,他失去了意识。沉水香弥漫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
  再醒来时,已身处乱葬岗,左胸被刺一剑,腹内如火烧,先前修炼的内力几乎散尽。后来被人救起,那便是后话了。
  血色的迷雾中,父亲的身影若隐若现。
  在无尽血色中,他又看到父亲,想起密室里父亲手上的玉佩。父亲曾说玉佩是要留给他,可最后却消失不见了。
  “温酒……”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玉佩的纹路与天元焚上的图案在脑海中重叠,楚温酒记起了那块玉佩上的纹路,竟与天元焚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连那似金似玉的材质都一般无二。
  那,是什么?
  他想抓住父亲,却只抓到虚无。他奋力想要抓住那虚幻的身影,却始终触不可及。
  就在绝望几乎将他吞噬时,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握住了他,带着真实的温度与力量。
  有人拉住了他的手,光亮洒落。
  他猛地睁眼,大口喘着粗气,仿佛从溺毙的深渊中挣扎上岸。
  映入眼帘的是盛非尘俊美无俦的面容……
  楚温酒醒来发现自己正被盛非尘抱在怀里,手还紧握着对方温热的掌心。多年养成的警惕让他下意识一掌将人推开。
  盛非尘不防他突然发难,闷哼一声,生生受了这一掌,眉头紧锁,起身退后。
  “你怎么在这?”楚温酒冷声问。
  盛非尘:……
  感情这是全忘了?是烧糊涂了?果然,他在密室里自以为触摸到的真实已经散去。
  盛非尘神色严肃,看着楚温酒苍白如纸的脸,还有眼中未褪去的恐惧与迷茫,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你不记得……在密室里,你说的话了?”
  楚温酒半倚在床头,冷汗浸透,脸颊苍白,眼神还残留着梦魇的惊惶。
  他状似平常地笑了笑,装作若无其事,懵懂未知的样子。“不记得了。”
  “你……这是过河拆桥?”盛非尘问。
  楚温酒叹了口气,疲惫地抬眼看向对方,声音沙哑,说了声抱歉然后开始赶客:“多谢盛大侠救命之恩,你出去吧,我想歇息了。”
  说罢便偏过头去,不再看盛非尘一眼。
  盛非尘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眼底翻涌的情绪如暗潮般转瞬即逝。
  果然。
  他掩住眼中情绪,转身推开房门,木质门轴发出吱呀轻响。
  门外,盛麦冬保持着扒门缝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八卦神情还未褪去;寒蜩则一脸严肃,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眼神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盯着盛非尘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快步踏入房间。
  “师姐。”楚温酒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寒蜩反手关好门窗,木制插销 “咔嗒” 扣上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她望着床上之人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那毫无血色的唇色,原本到嘴边的斥责化作一声叹息。
  素手执起茶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冷艳的眉眼:“我和林闻水打了一架,回来发现客栈都空了。盛麦冬那小子,跟头倔驴似的,差点把客栈拆了,非说你凭空消失了。”
  楚温酒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他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后来呢?”
  “后来?” 寒蜩冷笑一声,发间银簪刀没有插稳,随着动作轻晃,“我们找了整整一夜,连眼皮都没合。两个时辰前,盛非尘抱着你出现在客栈,怀里的你昏死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却藏不住关切。
  寒蜩突然凑近,眼神警惕地盯着楚温酒:“盛非尘怎么会在这,你们俩为何会在一起?”
  楚温酒握杯的手指微微一滞。他神色如常地说:“这家店是黑店,我去追你们的时候,一脚踩空掉进陷阱。那密室四壁都是铁铸的,我上不来。”
  “我总有种感觉,这不是巧合,好像……有人想抓我……”
  话音顿住,他垂眸盯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他们的目标肯定是天元焚,只是不知是何方势力。”
  “是魔教。”寒蜩神色一凛,修长的手指猛地掀开床板。腐朽的木板下,暗红的赤火焰标记赫然在目,历经岁月斑驳,微微有些褪色。
  她指尖轻抚过那道赤火印,“我们怕是早被幽冥教盯上了,这儿是他们的暗点。这地方都快被我们翻个底掉了,应当是临时关押犯人的地方。”
  她转身时,眼底翻涌着怒意:“放心,幽冥教,此仇必报!”
  楚温酒微微点了点头。
  寒蜩的目光扫过楚温酒惨白的脸色还有手臂的擦伤,她突然伸手狠狠戳了下他的额头,“下次长个心眼,别老是盯着我,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犯险让我担心,看我不揍你!”
  话虽凶狠,脸上却都是心疼。
  第31章 铁砂
  楚温酒微微眯起眼,斜斜的日光穿过客栈窗棂,在他眉骨处投下细碎光影。他目光如刀,直直看向寒蜩:“师姐,你为何会与林闻水动手?你们莫不是旧识?”
  寒蜩神色一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发间银簪刀,别过脸去:“谈不上什么渊源,不过是旧年结了一点小仇。”
  “究竟何事?”楚温酒追问。
  “几年前执行任务,我扮作洛城红花楼的花魁柳三娘。那时林闻水刚出昆仑,初涉江湖历练。是个愣头青,我为完成任务曾接近他……”
  寒蜩声音渐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骗了他……谁知这呆子当真信了我的山盟海誓。我任务完成,身份败露后,便结下梁子。本以为他会一直在昆仑,没想到会在此重逢。”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谁知道这人如此小气。一直放在心上,念念不忘。”
  她顿了顿又道:“听麦冬说你失踪,我哪还有心思纠缠?那臭道士向来不吃软也不吃硬,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楚温酒眉头微蹙,心中暗忖:师姐从未提过此事,想来不过是江湖常事。血影楼刺客出任务,哪能没结几个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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