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楚温酒看着他,没有拒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盛非尘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担忧,却还是转身大步离开,身形很快消失在谷口的树林里。
盛非尘离开的瞬间,楚温酒脸上那点因食物和烟火气带来的微弱人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刚才的羞恼与疏离仿佛是刻意演的戏,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死寂与冷漠。
他盯着手中那半只鸡腿,眼神淡漠空洞,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死物。
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翠绿色小瓶,仿佛只有那冰凉的触感,才能给他些许安慰。
盛非尘回来得很快,不仅带回了上好的新米,还真的买了一小包橘红膏,用油纸包着,打开时能闻到淡淡的橘香。
接下来的三天,萤谷成了两人暂居的世外桃源。
无人打扰。
盛非尘仿佛心情极好,总是变着法子照顾楚温酒:清晨去溪边钓虾,熬成鲜美的鲜虾汤;白天砍来木料,一点点搭建小木屋,还打了个简易的灶台,不用再在山洞外受风吹;傍晚采来野果,碾碎了和粥一起熬煮,再撒上些橘红膏碎屑,橘黄色的膏体在温热的粥面上慢慢融化,晕开一丝微甜的暖香,连空气里都带着暖意。
他话不多,只是默默做着这一切,看向楚温酒的眼神,却总是温柔似水,像含着星光。
没人见过,那个在江湖上以强大冷漠闻名的正道之光,昆仑第一天才的盛非尘,竟还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楚温酒沉默地接受着他所有的照顾。
楚温酒重伤初愈,又添新伤,胃口一直不好,却总能在盛非尘期待的目光下,喝下小半碗粥,或是吃几口虾。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还有一种近乎诡异的默契。
谁也不提那天胸口的剑伤,不提寒蜩的坟墓,不提皇甫千绝,不提任知行,不提昆仑,更不提那纠缠不清的过往与未来。
仿佛这世间只剩下这片萤谷,这一方小木屋,还有他们两个沉默宁静,简单纯粹的人。
楚温酒偶尔也会看着盛非尘忙碌的背影出神。
比如盛非尘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搅动粥锅,怕糊了底;比如他为小木屋钉上最后一块木板,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回头对他笑;比如他将橘红膏碾成碎屑,一点点撒在粥面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那一刻,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暖意会不受控制地冒头,带来一种麻痹似的短暂快乐。
可下一秒,义父的骨灰、师姐的坟墓、皇甫千绝的脸,又会猛地闯进脑海,像冰水般将他浇醒,拖回现实的地狱。
这三天,真的像偷来的一样,裹着糖霜的毒药,甜美的时候让人想沉溺。
可清醒过后,便是令人心碎的崩塌。
第四天的清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谷口传来,打破了萤谷的宁静。
楚温酒正坐在木屋外的藤椅上晒太阳,听到声音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腕微抬,冰蚕丝镯闪着寒光。
盛麦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谷口,他穿着件青色劲装,衣摆沾了不少尘土,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眶微红。
看到那间崭新的小木屋时,少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到屋前的两人。
楚温酒坐在藤椅上,神色淡然;盛非尘站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温酒,嘴角还带着笑意。
“师兄。”
盛麦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
他黑着脸,不看楚温酒,径直走到盛非尘面前,语气急促:“师兄!师尊传令,命我们即刻返回昆仑,不得有误!”
说完,他才注意到盛非尘的骤然凝滞的脸色,他委屈地扁扁嘴,语气软了些,带着担忧,“师兄,你的剑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盛非尘还没开口,楚温酒却已经站起身看着盛麦冬。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老朋友,语气自然:
“好久不见呀,麦冬。”
盛麦冬本来还在气头上的,可看到楚温酒苍白的脸色时,语气又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
“……节哀。我来的时候,看到……寒蜩姐姐的坟墓了。”
楚温酒的眼神微微一僵,随即像结了冰的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知道了。”
“既然你都找到这儿了,此地也不能再呆了。”
他转过头,看着盛非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过往的决绝,
“盛非尘,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盛非尘对上他冰冷的视线,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般,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带着苦味和了然的笑,声音低沉而肯定:
“你知道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问有多难,仿佛楚温酒的要求,对他来说本就该理所当然地应下。
盛麦冬看看盛非尘,又看看楚温酒,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两人很像和其他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楚温酒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又瞬间冻结,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山峦,说出的话却锋锐如刀:
“带我去武林盟总坛,我要取回义父的骨灰。”
“不行!绝对不行!”
盛麦冬听到这话,几乎快要跳了起来,也没心思再琢磨两人的关系,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照夜,你疯了吗?武林盟现在是什么地方?你好不容易逃出来,皇甫千绝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虽然武林盟会结束,师尊和各派高手已经离去,但武林盟还有那么多弟子,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转身看向盛非尘,语气带着恳求:
“师兄,你不能答应他!你不能再卷进这些事里了,我们立马回昆仑!照夜他……他……”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评价,毕竟楚温酒如今没了血影楼,也没了亲人,竟让他有些为难。
盛非尘却没有理会盛麦冬的话,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温酒,语气决绝,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你跟我回昆仑,我帮你去取义父的骨灰。”
盛麦冬丝毫没有察觉到称呼的不对,听到这话,微张着嘴,呆愣了半晌,思考着可行性。
反应过来后,他扭捏着开口:
“这倒也是个好法子!如今血影楼没了,你跟我们回昆仑,昆仑有师尊在,能护着你,而且昆仑有最好的药材,说不定能解你的蛊毒!”
“师兄一个人去武林盟,倒也轻松……”
楚温酒听着他的话,看着盛麦冬纠结又急切的样子,倒是觉得心情好了些,眼底露出几分玩味。
半晌。
他的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终究是要分开的。
这三天的温暖,是他偷来的,已经是命运的施舍。
够了,真的足够了。
盛麦冬还在绞尽脑汁地劝说,试图用昆仑的庇护打动楚温酒:
“师兄说得没错,跟我们回昆仑真的是最好的选择!纵使师兄有什么疏忽,我也能帮着护你,嗯……师兄不在,我也可以……代替师兄护着你!”
话未说完,一道冷冽到极致的银光突然毫无征兆地窜出,快得像银蛇。
盛麦冬只觉得脖颈一凉,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股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束缚便瞬间缠绕上来。
他骇然低头,只见细如发丝的冰蚕丝像毒蛇般勒住了他的脖颈,只要楚温酒稍一用力,他的喉咙就能被割破。
楚温酒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侧,手腕上的冰蚕丝镯不知何时射出了丝线,动作悄无声息。
他指尖缠绕着丝线的另一端,那双冰冷的桃花眼淡淡扫过盛麦冬因惊恐而涨红的脸,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这就是你说的,能代替你师兄护着我?”
盛麦冬气得肺都要炸了,反手就要解开背后的玄铁重剑绑负袋。
“你乘人之危,趁我不注意偷袭算什么好汉,有本事我们堂堂正正来一场。”
可楚温酒动作更快,手腕微转,冰蚕丝瞬间收回,身形也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楚温酒嘴角带着冷漠的笑意,眼角的泪痣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危险,“你连我的动作都躲不开,还谈什么护着我?”
“你!狼心狗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