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快!快回府!找最好的医师!把素月楼封起来。另外,搜!就算把整个水榭歌台翻过来,也要把刺客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势要将他碎尸万段!”
  几名护卫立刻扶起虚弱的皇甫千绝,脚步踉跄地朝后门走去;
  其余护卫则提着刀,纷纷跃入荷花池,水花四溅中,冰冷的池水混着蛇血,泛着诡异的暗红。
  这池子有一条小道,最终会汇入外面的一条河。
  而此时的楚温酒,正在往小道那个方向游动。
  他被皇甫千绝重创,又被强行饮血,垂丝之毒侵蚀,脏腑如同被搅碎一般,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他破釜沉舟的一跳,一时,这腥味的湖水像是泥浆一样,迅速将他裹住。
  他凭借着残存的意志喘着粗气游动,拼命划动双臂,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即使在水下,鲜血仍是不自觉的从嘴角溢出。最终散入湖水中。
  不知道游了多久,一阵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拉扯他的身体,让他往水底坠去。
  “就这样死了也好……”
  终于……结束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感,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抵抗意志。
  义父的骨灰、师姐的仇、天元焚的秘密……
  所有的执念,在此刻都变得模糊。
  他开始想要放弃,想要放松,任由身体沉入那片黑暗的水底。
  他想起了一个人。忽而觉得不免有些遗憾……
  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那水渐渐漫过他的口鼻,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意识也开始涣散。
  他越来越往下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金光,骤然亮起!
  “砰!”一声轻响,有人坠入水中。
  楚温酒猛然睁开双眼,看着那光亮的来处,手上抓着的东西让他瞬间清醒。
  他在模糊中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朝他伸来。
  即使在水中,也清晰得如同阳光穿透云层。
  是无相尊者!
  素白的僧衣在水中展开,如同盛开的白莲。
  他的身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一手拉住楚温酒不断下坠的身体,另一手轻轻拂过水面,那水竟像是失去了重力一般,不再拉扯楚温酒。
  无相尊者看着楚温酒涣散的眼神,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却用掌心传递过来一丝温润的内力,将他从死亡边缘唤醒。
  楚温酒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无相尊者带出了水榭歌台。安置在城郊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
  庙内蛛网遍布,神像早已残缺,唯有角落的香炉里,还残留着一点未燃尽的香灰,散发出微弱的檀香。
  “呵……”
  楚温酒靠在冰冷的神像底座上,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他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声音气若游丝,“尊者,我是不是……要死了?”
  无相低头看着他灰败的脸色,还有从眼底迅速蔓延的死气,没有半分安慰,只是平静地点头:
  “是。”
  “垂丝入心,神仙难救。”
  楚温酒眼中一点微光,似乎在这一刻黯淡下去。
  “我还没能亲手将义父的骨灰带回萤谷,也没能再看一眼师姐的坟茔……”
  他沉默了片刻,表情微微凝滞,好似有一些遗憾和不舍,但很快,他的嘴角勾勒出一点带着稚气的苦笑和得意来。
  “苍古仙山的道法,当真玄妙。此番,倒真让尊者说中了,我必死无疑。”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玩笑,“等下辈子吧,下辈子我早些去苍古山求道,不走弯路,争取早登极乐。”
  无相尊者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插科打诨。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那丹丸通体浑圆,泛着柔和的金辉,还未靠近,便有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毫不犹豫地将丹丸塞进楚温酒嘴里,指尖在他喉间轻轻一拂,丹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不是神仙难救吗?还白白浪费你一颗药。”楚温酒为无相肉疼起来。
  无相尊者不语,看着他咳嗽了两声。
  “尊者不是已经回苍古仙山了吗?为何还停留在京都,未曾离开?这凡尘俗世,徒扰清修?”
  楚温酒感受着喉咙里残留的药香,声音稍微清晰了些。
  无相摇了摇头,面容肃穆:“还有……尘缘未解。”
  “尘缘?”
  楚温酒咳嗽了一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无相手腕上缠着红线的佛珠上,“尊者又有新的……尘缘了?”
  “京日楼的春娘,曾赠我一饭。她以命相托,让我护你周全,我……不得不来。”
  无相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乃九转还魂丹,是苍古仙山先师留下的圣药,可暂锁你心脉七日,吊住你最后一口气。”
  话音刚落,一股温润磅礴的暖流,瞬间在楚温酒冰冷的四肢百骸中炸开!
  原本撕裂般的剧痛被强行压制下去,涣散的意识也渐渐清晰,像是在即将崩断的琴弦上,强行续上了一股生机。
  楚温酒的瞳孔微微聚焦,看着无相尊者平静的脸,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近乎顽劣的弧度:
  “看来,老天还是站在我这边的。运气不错,又能多活几天。只是白白浪费你一颗药,让我晚些日子见阎王。这……还得多谢尊者。”
  “你有什么心愿未了?此刻便都说出来吧。”
  无相看着他稍有起色的脸色,缓缓开口。
  楚温酒脸上的兴味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提起“心愿”,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盛非尘——
  想到他发怒时皱起的眉,想到他微笑时眼底的光,想到他说“跟我回昆仑”时的认真,还有他凝望自己时,那藏不住的深情。
  怒气冲冲的……微笑的……决绝的……欣喜的……以及深情凝望的……
  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让他心脏猛地一抽。
  一口鲜血蓦然喷出。
  确实是……相思烬未解。
  他骗了他,也骗自己。
  他苦笑一声,然后摇了摇头,强行收回思绪,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淡漠:
  “我没有什么心愿,即便不中这垂丝之毒,我经脉里的残毒,还有苗疆的情蛊相思烬,也让我活不了多久。”
  无相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楚温酒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脉搏依旧微弱,却比刚才平稳了些。
  片刻后,无相收回手,面容严肃地说:“你心脉的残毒已解,苗疆情蛊也已消散。你身上,只剩垂丝毒而已。”
  “解了?”
  楚温酒听到这话,蓦然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心跳如同擂鼓般,“怦怦”地撞着肋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不再有以往情蛊发作时的灼痛,只剩下垂丝毒带来的冰冷。
  原来……他是真的爱上盛非尘了。
  情蛊因爱而生,也因爱而解,可他明白这一点时,却已是生死边缘。
  这份迟来的清醒,让他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挤压着,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暂时压制住体内翻涌的剧毒与死气,楚温酒靠在破庙的立柱上,大口喘息着。
  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探入被鲜血浸透的衣襟内侧,摸索着。
  他掏出来的,并非预想中的令牌或暗器。
  却是一枚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珏。
  那玉珏通体剔透如冰,内里仿佛有流云霞光氤氲流转,正是天元焚的钥匙,天元珏!
  只是这枚玉珏的形制和纹路,与他之前在楚家祠堂获得的那枚,有着些微差别。
  若是清虚道长或林闻水在此,定然能发觉,这枚玉珏,与清虚道长带回昆仑山的那两枚中的一枚,分毫不差。
  楚温酒看着玉珏上流转的光华,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水渍。
  没擦干,反而让玉珏更显玲珑剔透。
  他的眼神冰冷而嘲讽,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春娘手下的影子打探到,清虚道长带了两块天元珏回昆仑,其中一块,是皇甫千绝拱手相让的。我就知道,皇甫老狗不会有舍己为人的大方。”
  他喘息了片刻,继续说道:
  “他给清虚的那块,是仿品。真的,他一直贴身藏着,若非近身,根本取不到。”
  无相尊者站起身,眉头微蹙:“所以,你便以身入局,以垂丝毒为饵,以命搏命,只为拿回这天元珏,告慰你义父和师姐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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