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连输两场,第三场创新已无需再比。胜负已分,高下立判。
  庖丁直起身,看着赵明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惨败的挫败,有后生可畏的欣赏,更有一种见证传奇诞生的深深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赵小兄弟之技艺,心思之巧,已非庖厨二字可以局限,近乎于道。老夫不如也,远不如也。他长叹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再次扫过一直静立旁观、气质不凡的子衿,然后压低声音,对赵明月道:小兄弟身怀如此惊世之艺,蛰居这频阳小城,实在是明珠蒙尘,可惜,可叹。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老夫离京前,曾听闻风声,王上或将不日东巡,祭祀山川,考察吏治,途经上郡、北地郡,极可能莅临频阳。若小兄弟能把握此次机会,于王驾之前一展所长,博得王上青睐,则前程不可限量,或可直入尚食监,光耀门楣
  秦王东巡!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赵明月脑海中炸响!这可是真正意义上一步登天的机会!若能获得秦王的认可,明月食肆将不再仅仅是民间饭馆,而是带有御赐光环的存在,其意义远超之前蒙毅的青睐!她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与激动,面上保持镇定,恭敬地对着庖丁再次行礼:多谢长者提点!小子定当谨记!
  庖丁败得心服口服,再无来时傲气,带着随从,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黯然离去。而明月食肆内外,则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赵食神!
  赵食神!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很快,这称呼便汇成了统一的声浪,响彻云霄。赵明月食神的名号,自此一战,彻底打响,再无争议。
  人群渐渐散去,后院恢复了宁静,只留下弥漫的烟火气与尚未平息的兴奋余波。月光如水银泻地,温柔地笼罩着并肩而立的赵明月和子衿。
  方才,真是惊心动魄。赵明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双腿也有些发软。与御厨的正面交锋,心理压力远比身体劳累更大。
  子衿转过身,面对着她,清冷的月光在她绝美的脸庞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她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流淌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有荣焉的骄傲:你做得极好。豆腐雕凤,巧夺天工;开水白菜,大道至简。皆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神技。那庖丁,乃是宫中御厨首领之一,素来眼高于顶,能让他心服口服,说出近乎于道的评价,天下庖厨,你当之无愧可居魁首。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如同月下清泉,潺潺流入赵明月的心田。
  也是侥幸,也是侥幸。赵明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习惯性地挠了挠头,随即想起庖丁最后的话,语气瞬间变得兴奋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子衿!你听到了吗?秦王可能要东巡!可能会来频阳!这是我们天大的机会!如果能抓住这次机会
  子衿的神色却并未如她一般全然欣喜若狂,那双洞察世事的明眸中,反而掠过一丝深沉的思量,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机遇亦是巨大的风险。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王驾之前,不容丝毫差错。一举一动,皆在众目睽睽之下。成,则一步登天;败,则万劫不复。且觊觎此机遇,欲借此攀龙附凤者,不知凡几。届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看着赵明月那双依旧闪烁着兴奋与憧憬、仿佛未被世间阴霾沾染的眼睛,语气转为一种带着保护的坚定与沉稳:然,既有机遇自天而降,自当竭力把握。此事,关乎你我未来,需从长计议,周密准备,绝不能有半分侥幸。从菜单拟定、食材遴选、人员调配、安全防卫,到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皆需细细斟酌,反复推演。
  嗯!赵明月用力点头。子衿的冷静分析如同清凉的泉水,让她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但那份对未来的期待与干劲却更加炽热。有子衿这样思虑周全、智珠在握的伙伴在身边,她感觉再大的风浪也无所畏惧。她望着子衿在月光下清丽绝伦、智慧内敛的侧脸,想起她方才全程的镇定支持与此刻的深远谋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依赖与某种更深沉情感的暖流,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子衿,有你在,真好。
  这简单直白的话语,毫无修饰,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直直地撞入了子衿的心扉。她微微一怔,侧过头来,对上赵明月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全然的信赖与真挚的眼眸。月光下,少年的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却因那份蓬勃的朝气与毫无保留的信任而显得格外动人。子衿那通常清冷无波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她清冷的脸上,如冰雪初融般,绽开一抹极浅、却真实无比、足以令月色失色的笑容,轻声道:傻话。你我之间,何须此言。
  夜色温柔,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青石板上交织在一起,仿佛本就该如此紧密相连。御厨的挑战已成过往,携带着胜利的荣耀与秦王东巡的巨大机遇(与风险),一个更加广阔、更加波澜壮阔的舞台,已在她们面前,缓缓拉开了帷幕的一角。而她们彼此扶持、共同前行的道路,也因这月色下的相视一笑,而变得更加坚定与温暖。
  第九章 东巡消息至,机遇危机并存
  御厨庖丁挑战失利、心服口服离开频阳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让明月食肆和少年庖厨赵明的名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沸点。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美食,更添了几分对那神乎其技的豆腐雕凤和至清至鲜之汤的向往与传说。连带着,食肆的生意更是红火得不像话,排队的长龙从清晨一直蜿蜒到午后,阿壮、阿力等人忙得脚不沾地,连新来的石柱和另一个帮工木头,都迅速被这高强度的工作锤炼得手脚麻利了许多。
  然而,这份烈火烹油般的荣耀还未被仔细品味,更大的波澜便已悄然而至。
  挑战结束后的第三日,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湿意,明月食肆刚卸下门板,准备迎接新一日的忙碌。忽然,街道尽头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一队约二十人、身着黑色皮甲、手持长戟的郡兵小跑而来,不由分说地将食肆门前的街道肃清,分立两侧,面容肃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原本准备排队和路过的人群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纷纷退避到远处,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
  怎么回事?官兵怎么来了?
  是冲着明月食肆来的?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紧接着,一辆装饰着郡守府独特徽记(一只玄鸟盘旋于山峦之上)的青铜轺车,在几名身着皂隶服饰、神情恭敬的属吏簇拥下,缓缓驶来,稳稳停在了食肆门口。车门开启,一位身着黑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肃穆、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迈着沉稳的步子下了车。正是频阳郡的最高行政长官郡守嬴樛。
  这阵仗立刻让食肆内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郑媪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阿力差点打翻刚搬出来的蒸笼,连一向沉稳的阿壮也停下了揉面的动作,不安地看向后院。
  黑伯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内,对着正在核对今日食材清单的赵明月和子衿低声道:姑娘,赵小郎君,郡守嬴樛亲至。
  赵明月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竹简差点脱手。她下意识地看向子衿。子衿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麻布上晕开一小团,但她面上却无丝毫波澜,只是迅速放下笔,抬眸间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低声道:镇定,应是为此前庖丁所言东巡之事而来。依礼应对便可。
  两人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迎出店外,对着嬴郡守恭敬地行揖礼:草民赵明(民女子衿),拜见郡守大人。
  嬴郡守目光如炬,先是落在子衿身上,在她那清丽绝伦却难掩贵气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探究,又似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考量,但旋即恢复如常。随后,他那锐利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站在子衿身侧、略显单薄却眼神清亮的赵明月身上,语气还算平和,却自带官威:不必多礼。你便是近日名声大噪的庖厨赵明?日前宫中庖丁大家与你切磋,回咸阳后对你赞誉有加,言你厨艺心思奇巧,已臻化境,乃世间罕有。
  赵明月压下心中的紧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谦逊:郡守大人谬赞,小子愧不敢当。乃是庖丁大家谦逊,有意提携后进,小子侥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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