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泽二十四年六月二十八日,离五年前林颂被禁止出入长公主行宫的日子有些近,疾驰了六日,林颂终是到了那人口中赞叹不绝的锦州。
  果然,这里真的如她所说,浓郁的书画声乐气息。街上琳琅满目的书法画作与乐器,走到哪儿都能闻到墨香,也都能听到不知何方传来的琴音袅袅。
  小二,这琴音自何处传来?林颂换洗了一番,准备趁着天色未晚,出去小逛一圈。
  啊,是钟楚楼的琴声,客官有所不知,这钟楚楼是我们锦州城内最出名的地方,就在城中央,建的高些,又有巧匠能人做了些机巧,使得里面的乐音可以传到锦州城的每一个地方,就算您跑到城南最远的角楼边上,都能听的真切。
  如何走?
  沿着这条路往南,第三个路口能看到一条大路,左拐行上个三里路,就能看到一条两侧立满木雕青灯的石铺小径,小径上都是零星的墨迹,客官一看就能知道,沿着小径直往南走,就能看到了,城中央最高的那座就是。小店北城边上,客官走过去可有点儿远。
  无碍,多谢。
  傍晚的锦州有些凉爽,这般漫步在街上,竟有说不出的惬意平静,就好像回到了还没遇到楚寒予前,无忧无虑玩乐的日子。
  钟楚楼的纸灯很是特别,比这雅致的楼宇更吸引林颂。普通的四角灯笼,木框是上下参差不齐的组合,上面没有任何雕刻,也没有打磨的光滑,涂的青灰色颜料都看得出凹凸的质感。纸也是青灰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画作,只在角落处很小的写了一个草草的楼字。
  林颂看得有些入神了,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旁边正站了位素衣长衫少年。
  这灯有这么好看吗?少年的声音很清澈。
  无形无束,不争自明,好看。林颂转头看过去,是个干净清明的少年,看得人心情舒畅,便认真答了话。
  少年明显有些愣了,察觉到自己失礼,从容的抬手作了揖,那公子如何看这楼字?
  你如何看?林颂是活了两世的人,一看这架势,明显的就有老师考学生的意味,被一个一看就没十八岁成年的小屁孩考,她不干。
  小弟有疑,此处名为钟楚楼,这提字既不是钟也不是当然,楚字不行,其实钟字若不甚好听,也大可提上锦州的锦字,为何要用这建筑之名提字呢?
  钟封闭,太过束缚,楚字忌讳,锦字繁荣,而楼字林颂看她越往后说,对面的少年越难掩眼中的激动之色,突然住了嘴。
  楼字如何?林颂突然停了话语,让少年不免着急,急急的向前迈了一步,扬声问。
  看你这样,灯笼你做的吧?问我作甚!
  兄台怎知是我做的?
  做的不错,我喜欢借过。林颂没有回话,而是抬腿准备进楼。
  楼字如何?是清冷的女子之声。
  林颂迈开的步子就那么顿住了,这声音她急急的回头果然,果然是你,五年了,五年了,想不到会是这样遇见你。
  仍旧是一袭白衣,依旧是清眉深眸,依旧是淡雅如水,依旧好像,有些瘦了。
  对面的女子见她看到自己愣在了那里,不免皱了眉头。
  念曦,走。
  她没有认出自己。
  第五章
  楼字源于草木,掩于繁芜,不喧不争,不闭不放,是为通。她急急的冲着她的背影道。
  再解得意境,亦是登徒子,心不正,有才又如何。那人头也不回的上了楼,未有一丝停留。
  兄台兄台,小弟言止,字亭陌,不知兄台贵姓?哎兄台喂!
  林颂急急的行到五层,却见侍官正为那人合上隔间的门。
  小兄弟,我要那间客人隔壁。
  真是抱歉,那间的客人将两边的隔间也包下了。
  那就这间吧。
  林颂倚在隔间的木雕墙上呆愣了很久,突然就笑了。呵呵,她竟然不认得自己了,或者,她从来都没记住过吧。
  林颂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沧桑的脸,也是,这五年的风沙,脸都不是以前的脸了,她认不出也正常吧。
  正思杵间,隐隐听到那间的人聊起了她。虽然隔了一个隔间,听不太清晰,但以林颂的武功,还是隐约听的出谈话的。
  娘亲,你为什么要嫁给那个惊雷将军,你不爱爹爹了吗?
  隔墙有耳,不可多言。
  左右我都让竹儿包了,没人的。
  胡闹!如此文人雅韵之地,怎可行奢靡之事!
  娘亲,你真的要嫁吗?
  是。
  你不爱爹爹了吗?
  爱。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嫁个那个将军?
  兵权。
  兵权兵权幸好,幸好,因为有兵权,你还是会愿意同我亲近些的吧。我虽不能娶你,但你放心,兵权在我手里,就在你手里。原谅我不能拱手送你,没了兵权,我也无法保护你了。那么,该怎么让你相信,我会站在你身后,生死相护?
  是了,有的。把我最怕的东西给你,你握着,就会安心了。你爱你的他,我给我能给的安心和护佑,这样就很好了,很好了。
  思罢,林颂走出隔间,踱步下到了三楼画廊。最担心的事有了着落,心情也就变得舒畅了,欣赏画作的兴致也就浓了。
  这晚间的灯都掌了,人都白日里赏画,晚间赏乐吟诗,兄台怎的晚上跑到这空无一人的画廊来了,这画的颜色还瞧得准吗?不影响赏鉴吗?是刚刚那个唤作言止的少年。
  你不恼?
  恼什么?
  刚才的无礼。
  那小姐不也对你无礼了,你不也还是追上去了。
  认错人了。
  我说呢,刚看你一副遇到故人的样子,只可惜让人当成好色之徒了。
  无碍。
  不知兄台这次可否告知姓名了?
  林颂站在了一幅看起来有些普通的山水画前。画的内容很是写实,虽是宏大的山水,树与岩石也刻画的极其细腻,连半个指盖大小的岩石上都细细的画了裂纹,半隐在水中的石上都描了流水常年冲击后的痕迹。空中的云很是清淡,连山间的雾气都隐隐约约的,虽有灯光之扰,却也看得出这幅画里颜色并不浓重。
  姓林,字如歌。她没有回头,盯着画的左下方发起了呆。
  林如歌,好名字,与我们锦州很是相称林兄喜欢这幅画?
  还好
  这幅画可是钟楚楼的招牌,是乐逍遥的醉卧山水,此画可谓是栩栩如生,似是将山水搬入了画中一般,让人观之以为亲临了这处山水,虫鸣鸟语,水声潺潺,山中清新的风都似是真真切切的吹在脸上乐逍遥的画作不多,却每幅都是精良之作,堪称经典你看,林兄这般喜欢画作,定是听过此人的,是我多嘴了。
  甚少出门,未听闻过。
  林兄你没有听过?乐逍遥可是画界的传说,其流传于世的画作虽不多,声名却是很高。他喜作风景画,每每名字都带了人间烟火气,画的却都是世间万物。就像这醉卧山水,明明名字里带了人,却半分人影都见不到,只在左下角看,就这儿,画了一只打翻了的葫芦,一尾吹乱的草席。他的画作,充满了对世间美景的不愿亵渎,就连名字都是提在背面,怕扰了这一席山水。
  你认识他?
  不认识啊,这世间都没人认识他。
  那你如何知道的?
  知音!知音啊!就像林兄读懂我的灯笼一样,同惜自然鬼斧神工,同喜自在随性不拘,自当是能懂。
  两人正说着,言止就看到了自楼上下来的刚刚那女子,也向着这边走来。
  小姐,唐突了,刚刚林兄只是认错了人,以为小姐是旧识,引得小姐误会,言某代他陪个不是,还请见谅。言止见林颂看到来人只杵在那儿低着头,也不作解释,因着知音之感,不免替他委屈,便开口解释了一番。
  无碍。
  小姐也喜欢这幅画?
  我爹喜欢!娘亲当然也喜欢!旁边的小女孩似是有些敌意,特意提起了爹爹,像是生怕有人对她娘亲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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