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马儿打着圈停了下来,她不顾自己拖地的长衫,跃身下马,踉跄了几步才朝着初洛汀子寻的方向而去,连谭启扶她的手都没能赶得及。
  来了。流音躺在初洛怀里,苍白的双唇依然微微勾起,只看在楚寒予眼里,那笑容不再柔暖,她只觉得疼。
  那个温柔浅笑的女子,那个同她一样一身白衣的温润女子,那个聪慧至极又善解人意的女子,此刻软软的躺在初洛的怀里,腹间的伤口不时的透过汀子寻按压的手指流出来,利箭穿透了她的身体,只留下刺目的伤口。
  子寻,救...救她。楚寒予转头去看皱着眉头的汀子寻,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怀里的人见她不理,也转头去看了汀子寻。
  我方才...方才说到哪儿了?她说了一句话,又停顿了下,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还真是疼。
  你说她讨厌跳舞。汀子寻冷着一张脸,为她换了张帕子,覆上草药继续按在她伤处。
  对,对,可她说,若是有一天遇到喜欢的人,一定为那人跳一支舞,那样的话,她就能重新喜欢了,她...有没有给你跳过?
  汀子寻抿着嘴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蓦地滑落了下来,这个死到临头的臭丫头,还在惦记着她和初洛的事。
  那...那就好,初洛姐跟...跟歌儿那个闷罐子一样...一样不会表达,真...真是操心。流音笑道,又转头看了看咬着唇泪如雨下的初洛,她的手抱得更紧了,脸贴在她额头上,像是在为她取暖。
  她一句话不说,只抱着她。
  子寻,救她!
  楚寒予抓着汀子寻的肩膀,太过用力,汀子寻按压伤口的手都软了。
  对...对,得救我,不然...不然歌儿该难过了,我要是死死了,你们这两个让人操...操心的主儿,怕是没以后了。流音说着,抬手覆上了楚寒予颤抖的手,别哭,哭什么,还没死呢。
  她说别哭,可楚寒予忍不住,她说话时,殷红的血顺着她的唇角流到她雪白的颈子上,染红了她洁白的软纱。
  音儿,我带你回蜀中,我们回无忧谷,好不好?初洛抱着她摇晃,双手抱紧了她要落下去的头,她不允许,不允许她低头。
  好。
  她开口时,血像洪水一样的漫流出来,楚寒予赶紧抬手覆到她唇下,同样冰凉的触感,冷得她颤抖。
  别睡,音儿,别睡,求你了。胡乱的擦着她唇间不断流出的血,看她将要闭上那双柔暖的眸子,楚寒予低声哀求,这个半生都在抵抗命运的女子,这个一直在为别人考虑的女子,这个为了她和如歌来到京城,从不曾好好看过大楚风光的女子,她不能死,不能。
  子寻,你救她,救她!
  风突然大了起来,尘土将周围尸体的一身黑衣都染成了土色,楚寒予脱下外衫盖在睡去了的流音身上,她不能让尘世的脏乱不堪沾染上这个如仙一样的女子。
  送她上马车时,楚寒予第一次看到那个柔暖却倔强的女子那么脆弱,她闭着眼,身子像她身上的轻纱一样飘落,鲜血在她的衣裙上,开出一朵娇艳夺目的花朵。
  田里很安静,安静的让人心慌,楚寒予站在那一地血色里,看着林颂专意为了流音东游而做的车撵渐行渐远,直淹没在漫天飞尘里,她还站在那里,就那么站着。
  漫天昏暗里,她突然看到了第一次见到流音的样子,上元那夜,她一身白衣轻纱,从人群中缓缓行来,对周围的嘈杂拥挤不为所觉,只温柔浅笑着看把她圈在怀里的人,眉眼里也都是笑意,在暖灯的映衬下开出柔美的颜色。
  那一夜,她打断了她和那人看灯的行程,将那人带走了。
  第二次从她身边带走那人,是另一个深沉的夜里,因为她明目张胆的去接那人,第一次将这个女子推到了众人视线里。
  第三次,她打断了她看海的兴致,急奔回京。
  流音,这个白玉怀瑾一般的女子,助她了解那人,爱上那人,有了去爱的勇气,可她,却从未给过她什么,连护她周全都没做到。
  楚寒予,你这个混蛋!
  她这般想着,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当她再欲下手时,一旁的谭启捉住了她的袖子。
  他没有说话,只阻止了她的动作,定定的看她,眼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气愤。
  谭启,你们也走吧,回蜀中去。许久后,她看着马车消失的地方说。
  初洛和汀子寻去送流音回家了,鹰眼中的暗卫跟着去了半数,可京城里还有鹰眼上百暗桩,加上初三,谭启,还有保护她的暗卫,太多太多的人,她保护不过来,但至少能让他们远离危险。
  回府吧。谭启回头看了眼不远处渐渐靠近的马车,松开了楚寒予的衣袖。
  你们回蜀中吧。她回头,眼中盛满乞求。
  看到流音那样,她心痛,害怕,恐惧,这许多年来,她送走了太多人,她真的无法再让这些人身处危险了,那人会恨死她的,她也会恨自己的。
  谭启垂了垂眸子,又抬了起来,你不能有事。
  可你们也不能有事!她急急的上前一步,手攥紧了广袖袖口。
  等她回来,你跟她说吧。
  谭启说完,转身要去迎马车,被楚寒予又挡在了身前。
  你喜欢她,本宫可以...放她走。她红着眼眶,出口的话似是用尽了力气,话毕,连双唇都开始抖动。
  谭启看着她愣了半晌,终于在看到她眼泪滑落后,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我说过,她想要的,才是我想要的,她想帮你,我就帮你,她想要你,我就护你,你若赶走她,我便再也走不了了,我在,她才能放心走。
  楚寒予闻言,垂首不再言语,任由谭启越过她,去了秦武的马车。
  是啊,她赶不走的,她赶走了这些人,将来那人有危险,就算她说尽伤人的话,那人也不会走了,就像谭启一样。
  她只能护,只能更小心谨慎,别无他法。
  尘土被风卷着飞远了,夕阳的光明亮起来,追随着背道而驰的两辆马车,安静柔和,又带着道不尽的苦涩。
  初三隐在远处的树丫间,听着暗处传来的禀报,目光却是追随着进京的马车,一刻都不曾离开。
  主子受了伤,返京时日会推迟。
  两日前不是禀报过?主子不是只伤了胳膊,伤势不重?初三敛眉道。
  两日前来的消息是送流音回蜀中,因消息不需禀报公主,是以受伤的消息也没瞒着她,只这次禀报,似是伤势不轻?
  第二次袭击,是武林高手,看路数,同上次蒙州刺杀是同一拨人,主子受了重伤。
  什么?初三转身,枝丫因着她急切的动作晃动起来,她皱了皱眉头,赶紧停止了回身的动作。
  不致命。
  林秋不是在,怎么还让主子受伤了?!她压低声音,眼神不忘追着返京的马车。
  高手太多,主子让林秋保护楚彦,他保下了。
  我管楚彦保不保下!林秋是不是脑子变蠢了,谁是他主子都分不清了!
  ...
  恣意平生呢?鹰眼跟着去的人呢?见对方没有回话,她只得又问道。
  ...只剩林恣了。那人犹豫了下,才开了口。
  初三隐在树丫的身子愣了很久,久到昏暗中的人以为她不再回话了,正打算离去,才听到她颤抖的声音。
  把死了的弟兄带回蜀中安葬,他们生前写的信,记得给主子。
  主子因为楚彦的原因冷落了公主很久,鹰眼所有人都自发写了遗书,无论谁丢了命,都要让主子知道,那不是公主的错,他们只想主子开心。
  书信本是都给了初三来着,但她不想自己送,主子会觉得这是她逼着他们写的,信都是自己随身携带的,她怕他们没来得及送出去,也怕活着的人忘了替他们交到主子手里。
  是。
  主子伤在哪儿?谁给医治?主子身份特殊,可汀子寻陪初洛回蜀中了,谭启在京城,竟连个可以帮她的人都没有了。
  伤在腰腹,只让御医看了下,没伤及脏腑,只是流血过多,身子虚,主子说修养七日,马车做好了,就启程回京,现下应该已经启程了。
  再派些人去保护主子,初八,你也去,将音姐的...书信亲自交给主子。她本想说遗书,但她说不出口。
  音姐的书信一定要交到主子手上,不然...初三望了望已经走远的马车...不然,怕是那人会被迁怒。
  主子说,她受伤的事要禀报公主。昏暗中的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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