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默默记下这个习惯,她爬起来给楚剑衣行了个拱手礼,道:“师尊,我拿些纸去把窗户糊好。”
  楚剑衣盯着被子沉思,没有听到她的话。
  走到门口,杜越桥却被她叫住,“去把我的衣服拿来。”
  一回头,正好撞见楚剑衣扯拉着里衣透气。
  楚剑衣来得突然,伤得也突然,似月峰没有合她身的衣物,只找来杜越桥月前领的新衣裳给她套着,此时醒来楚剑衣觉着颇不舒服。
  把领口弄得松松垮垮,胸膛得以正常起伏,呼吸顺畅起来,却半天未听见杜越桥动静,楚剑衣疑惑望去,却见徒儿脸红得快要滴血。
  “你我同是女子,看了便看了,你脸红做什么?”
  大惊小怪,难不成桃源山弟子洗澡的时候不会看到彼此的身子?
  她愈发感觉,桃源山一众弟子在海清调教下,都是女女授受不亲的娇羞模样。
  杜越桥迅速低头,闷闷地应了,飞快跑到屋外给她取衣服去。
  皱眉看着杜越桥走出去,楚剑衣感到脸上不清爽,伸手一摸,是干掉的泪痕。
  她刚才,是想替自己擦眼泪吗?
  又在床上躺了几天,有时天气晴朗,楚剑衣便让杜越桥抽来一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原本十分破落的院子,杜越桥住了三年,养出人气,树啊花啊草啊都种上,初秋季节金鸡菊开得正好,点点浅黄从小角落钻出来,恰好还有桂花飘香,鸟声啾啾,怡人极了。
  楚剑衣懒懒靠在椅子里,边上站着一方小桌,桃源山众长老送来的补品整齐摆着,夹藏了不少好酒。
  这几日,她除了在床上躺着,透过窗户看杜越桥熬药的身影,就是坐在桂花树下面,看杜越桥练剑。
  捡来的便宜徒儿,无论是送药时喋喋不休的问候,还是练剑的一招一式,都可以从中看出海清的影子。
  不用问,她离开的三年里,肯定是海清那个操心宗主替她教导徒儿。
  既然为人处世和剑术武功都教了,连杜越桥穿的校服都是海清喜好的蓝色,明里暗里都透着为人师对弟子的教导关心,何不干脆收之为徒?
  反正她当时不过随口说说而已,为的缓和海清两人快吵翻天的气氛,也没想着真收杜越桥当徒儿。
  现在每天师尊长师尊短被喊着,聒噪得简直和当年那个安静躺着的小丫头是两个人,她有时不想回应,就让话直接落在地上,留得杜越桥一个人尴尬。
  十多岁的姑娘心思敏感得很,见楚剑衣不理她,便自动堵住了嘴,把见到师尊的兴奋劲儿都用在熬药干活上,更卖力地伺候她。
  其实并非不喜欢她,楚剑衣实在不想担“师尊”这个称呼。
  一日为师,终生捆绑。
  师尊的分量太重了,牵涉因果太大,楚剑衣一个人来去自由,无牵无挂,要真受了这一声师尊,无异于飞鸟翅膀上绑了个秤砣,沉甸甸限制自由。
  一生都在寻找解脱的人,为什么要收个徒儿,自甘束缚?
  而且楚家内部关系错综复杂,以她为中心,有人想她活,有人想她死,要是杜越桥真跟定了她,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保其平安。
  楚剑衣小抿一口黄芪酒,顺手将杯盏射向树上窥视的暗卫。
  “滚回去告诉楚淳,要我死,还早着呢。”
  “嗖”的一声,倦鸟惊飞。
  杜越桥赶回来给她熬药,刚好撞见这副场面,霎时目瞪口呆。
  “师尊,你在……打鸟吗?”
  出门时候还病恹恹躺在床上的师尊,这会怎么有力气起来打麻雀了?
  生气砸东西时,被无关的人看到,是件很尴尬的事情。
  生气打鸟也是一样。
  楚剑衣掩饰地咳了咳,本不想理,看到她眼尾红得更甚,眼皮明显肿了,还是忍不住问:“被人揍了?哭得这样厉害。”
  有这么明显吗?
  杜越桥擦擦眼睛,往手上一看,没有残余的泪水。
  藏在袖里的紫君子花簪握得更紧,压着颤抖的声线说:“没……没有啊,就是出去见了个朋……见了个人。”
  簪子已经断了,簪柄还留着被楚希微踩踏的痕迹,攥在手里,刺得掌心皮破见血。
  小姑娘间的友谊之船说翻就翻。
  不用大动干戈,也不用激情怒骂,你看到昔日送给她的礼物被扔在地上,还被狠狠踩了几脚,就知道这段友谊到头了。
  楚剑衣对这种事不感冒,怕多理几句她又叽叽喳喳上了,抬腿往屋里走,临到门前,想起来海清托她办的事,转身:
  “你手上的镯子可还在?”
  “师尊可认得希微?”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皆是一愣。
  “在的。”杜越桥先反应过来,以为她要讨回镯子,便直接摘下,递到手前。
  希微?好耳熟的名字。
  楚剑衣没有接过镯子,兀自喃喃:“希微?鸿影姐姐的女儿……楚希微吗?她也在桃源山?……”
  “正是的。”杜越桥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我刚在山下碰见希微,她想见你,但被侍卫拦着,不准上来。”
  她还说,为什么楚剑衣肯收个废物当徒儿,也不愿意看她一眼。
  楚剑衣思忖良久,陷入陈年旧事。
  “知道了。”
  半天,撂下一句,抬脚要踏进屋内。
  “师尊不见见她吗?”杜越桥很急。
  “不见。”
  潇湘楚家,几乎是有罪一脉,现下她又受浩然宗重重监视,若与楚希微相见,恐怕那些眼睛会对楚希微有所不利。
  不知怎么,本应替先前的好友感到惋惜,杜越桥心头却生出几分别样的情愫。
  原来师尊的冷言冷语,并不只对她一个人。
  趁楚剑衣还没进屋,杜越桥忙说:“这个镯子师尊还要吗?”
  镯面裂了好几条缝,楚剑衣自然不会再要。
  但她不要,有些人求着要。
  楚剑衣拿过镯子,放进袖中,注意到她递镯子的手血迹斑斑,蹙了下眉,“怎么这么不小心,过来,我拿些药膏给你,自己涂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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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魂兮魂兮离故园夜间下了一场寒雨……
  夜间下了一场寒雨,阴云未去,临到黄昏还滞在桃源山上空,秋风呼啸,挟着隐隐的新鬼啼哭声。
  桃源峰葬骨地,正中位置醒目地堆着一个巨大的新坟包,围着坟包砌了一圈青石围栏,围栏两头终于高耸的灰黑花岗岩墓碑。
  碑前,海清一身缟素,腰间束着粗麻腰带,披发垂肩,几缕白发无力地任风扰乱,腰杆笔挺却显得憔悴沧桑。
  在她身后一步,十四位长老沉默哀立,再后面,是所有桃源山弟子,举宗上下,近千余人,都身着素白丧服,捧着贴身衣物,无声且肃穆。
  倘若碑上刻字存有亡灵,居高俯瞰,茫茫天地间,天黑,地白,一碑而已。
  牺牲的弟子大多葬身鱼腹,已凑不出完躯,由同门捡来断臂断腿,头颅七十四颗,一齐埋在葬骨地,再立一块巨碑,刻上死者姓名,以示其来过人间。
  一声悠长低沉的角声兀地响起,时辰已到。
  头戴骨质冠冕的祭司微微仰头,悠远沉重的招魂曲从她口中缓缓流出:
  “魂兮归来,复归故乡……”
  下面的众人也齐声唱道:“魂兮归来,复归故乡……”
  这些魂灵,其实没有可以回归的故乡,桃源山是愿意接纳她们的家。
  她们之中,有被家人抛弃的女孩,海清把她们捡回来,洗干净,给饭吃,告诉她们,你不叫盼娣,也不叫来娣,你可以自己取新名字。
  有的像杜越桥一样,在人吃人的饥荒年爬上五千级台阶,上山拜师以讨生活。
  她们资质不佳,没有修炼天赋,所以只能在外门学些武功知识。
  她们平凡普通,却也自娱自乐,做好自己分内事务,每天能吃饱就已经满足,如果食堂再给加一个鸡腿,那真是锦上添花。
  她们只想在桃源山庇护下,平庸无事地活到有能力下山生活。
  愿望很小,上天很残忍,她们之中,还有刚被桃源山收下的小师妹,连校服都没来得及染成自己喜欢的颜色,就匆匆辞了世。
  人生忽如寄。
  来不及回顾七十四位弟子的生平,祭司的招魂之音已然过了尾声,她将火把投掷到碑前的木堆中,声如洪钟:
  “陶素心,魂兮归来!”
  众人齐唱:“魂兮归来!”
  是个安静内敛,喜欢咬手指,容易害羞的姑娘。
  “陶瑜,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死前一刻,她还抱着诗书,舒服地坐在树下翻阅。
  “陶高高,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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