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楚剑衣在前面走,手上没有牵亡魂的链子,也不曾回头看过,她大步踏入夜雾深处,走得慷慨从容。
  而杜越桥就像被阴司勾住的魂魄,低眉垂头,师尊往哪儿走,她就落下同样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好奇怪。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和师尊共赴黄泉,为什么师尊对死亡没有半分恐惧?
  问题太多,得不到答案。
  脚步突然停住,杜越桥抬头。
  师尊还在笑着,只是笑中带泪,眼睛像汪了半湖的水,泪珠从湖泊一滴一滴滚下来、流下来,很长的睫毛,湿了黏在一起,不分明。
  楚剑衣低眸噙泪,怜爱而不舍地抚摸她的面庞:“傻姑娘,怎么还跟着。”
  白衣上显出一朵红梅印,十朵,百朵,渐渐地爬满楚剑衣全身,在她唇角边也开上一朵,她启唇,嘴里的红梅花争先恐后地溢出来。
  “不追啦,回去吧。”
  杜越桥想喊,喊不出声,想往前靠,却被楚剑衣一掌推回。
  推搡间,她听到清脆的断裂声,什么东西裂了,她看到楚剑衣平静地端坐下来,面带微笑像尊菩萨,有一千瓣的白莲从座下生发,有一千只手从污泥沼伸出,混乱地拉拽师尊,弄得素衣满是鬼手印。
  要拉师尊入那无间地狱。
  “师尊!!!”——
  “叩叩”
  敲门声驱走了噩梦。
  杜越桥惊醒,胡乱抹了两把眼睛,捂住胸口深深吸气,才呲溜着鞋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完好无损的楚剑衣。
  楚剑衣面色有点冷,她这长相,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凛冽,春风吹过她脸都会变成隆冬的寒风。
  杜越桥打了个冷颤,问:“师尊,有什么事吗?”
  “睡懵了?”楚剑衣上下打量她一番,没发现徒儿有变傻的迹象,“收拾下,该上路了。”
  “上什么路?!”
  “去马家,验镖。”楚剑衣冷冷道。
  这傻徒儿,吃好喝好睡一觉起来,就把要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怎么对得起她昨夜的千叮万嘱。
  杜越桥一拧大腿,真实的痛感验证当下不是梦境,昨日师尊的叮咛重响耳畔。
  脑袋还昏沉,杜越桥要醒不醒地应了,也不避着点师尊,直直走到床前脱衣解带。
  这样迷迷糊糊,许是病愈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过来。
  楚剑衣瞥了她一瞬,退到外边替徒儿把门掩上。
  衣服是睡前就收拾好了的,中层鳞甲软胄,师尊要她一定穿上,并在内面施了个防护结咒,外层搭的靛蓝束袖袍,一整套下来倒给人增了几分净爽利落。
  楚剑衣眼前一亮,这身打扮显出杜越桥作为南方姑娘的灵秀,又不至于像之前那般活脱脱一副学徒样。
  “以后可以试试其它颜色,不要拘泥一种。”
  观赏着亭亭的蓝蓝的徒儿,她忽想到桃源山内门弟子服饰要随其师尊,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这束袖袍,还有套月牙白的相同款式,她一并买了下来,但徒儿并不领情。
  算了,挑剔人家穿白着蓝做什么,那三年总归不是她在教导——况且她这身白的寓意并不吉利。
  楚剑衣把想法收回来,伸手替她捋顺衣领:“不过,今天穿的倒是显得人精神,挺衬你。”
  话音入耳,杜越桥羞赧地低下头,耳根透红,藏给地板看的眼神炯炯发亮。
  早间天冷,考虑到杜越桥小病初愈,楚剑衣没有御剑疾驰,而是像寻常师徒散步般,领着杜越桥一路步行过去。
  走过老农叫卖蔬菜的长街,尽头就是马宅。
  杜越桥好奇地打量这些商贩,睁眼大声吆喝的,眯眼休憩、霜结上眉毛的,都背靠墙根蹲着。
  匆匆扫过小贩们,正感慨着,冷不防一张惨白的脸蹦到眼前——
  “师尊,有鬼啊!”
  见杜越桥被自己吓得往后趔趄,差点摔倒,许二娘赶紧后退两步,抱拳连说冒犯,满头露水抖落如小雨。
  她左半边脸还裹在纱布下,在马宅附近蹲守两天,夜里水飘到脸上,清晨就结成霜,整张脸都变得冷白,看起来瘆人极了。
  楚剑衣眼疾手快拉了徒儿一把,使杜越桥免于摔倒,看向跟鬼一样的许二娘,皱了下眉,“你有何事?”
  “嘿嘿,恭喜仙尊、贺喜仙尊,拿下马东家的镖活儿,可喜可贺!”
  楚剑衣无语,她最烦能开门见山说清楚的事儿,偏要假意弯绕一番,当即不理会许二娘,拉着杜越桥走人。
  知道这桃源山长老脾气怪异,跟她们凡人不同,许二娘长话短说:
  “仙尊!那逍遥剑派要的货可忒多,路途遥远,有野狼吃人,我看您二位怕是人手不够,不如同我们拉个镖,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许二娘抱拳,向两位仙尊俯首,脑袋低得能和拳头齐平。
  可高高在上、不体人情的仙尊只冷哼一声,快步同她擦肩而过,许二娘低头看到仙尊白比寒雪的衣角即将挨到她小腿,却无风自动地偏移,怕沾到脏东西般。
  高冷的,连嘲讽的话都不屑赏给她。
  意料之中——擂台上郑五娘把杜越桥打得快毙命,多瘦小的人被捶出一口口鲜血,她都看得心惊肉跳,更何况为人师长的楚剑衣。
  许二娘抱拳的手冻出青紫,嗓音嘶哑虚弱:“仙尊!我们姐妹从晋地赶来走镖,七张口等着擀面下锅,这趟镖……还请仙尊赏条活路!”
  没有人理她,许二娘抱拳垂首定在原地,白霜挂满全身,快成了冰雕。
  双耳被冻得通红,甚至出现了幻听,听到有人咚咚咚向她跑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幻听。
  杜越桥小跑到许二娘身前,伸手将她扶起来,道:“我师尊说,与你们拉镖的话,得要一份名单。”
  “有有有!”许二娘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早备好的名单塞给杜越桥,“小仙尊,你是好人啊有福分的,菩萨千万要保佑你!”
  杜越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师尊准许的,菩萨要保佑,就保佑我师尊吧!”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许二娘殷切目送两位仙尊背影渐渐行远,呼出口热气转身,却诧异地发现满身露水不知何时已蒸发,衣服干爽没有半分湿冷。
  师尊哪是外头传的冷血无情,分明很通情达意。
  杜越桥心情甚好,原以为楚剑衣不会答应,没想到只是说了缘由,便点头应许,到底把她放在心上了。
  两人给小厮报了来因,由人领着进到府上。
  宅院深大而气派,弯弯绕绕走了好久没到头,杜越桥无聊中想到榜文写的沙州刃,悄声问:“师尊,沙州刃是什么东西?用沙做的刀刃吗?”
  楚剑衣:“是凉州特产的熏香,一般用于陵宫里遮盖尸体的腐味,燃尽后香灰锋利可割狼喉,所以叫沙州刃。”
  “师尊你真是见多识广,我听都没听过呢!”
  “楚家每年都要用到,我闻惯了,不算见识多。”楚剑衣像在说家常事,心里却不平静。
  沙州刃价格不菲,八大宗门里也只有浩然宗当寻常熏香年年用,其余门派若非死伤惨重,不会轻易采购。
  镖单写明,逍遥剑派要求沙州刃数量众多,近来又无大事发生,便只能说明逍遥剑派准备重修陵宫,而那位——
  “镖头,请进。”
  话语打断她的思考。
  小厮停下来,前面的门关得严丝合缝,人已带来,屋内场景不是下人能看的,便识趣告退。
  杜越桥抬手,刚触到门扉,忽觉身后清风徐动,楚剑衣温热手掌握在徒儿腕间。
  “修真之人最忌莽撞。”师尊牵她后退两步,“这地方你我不熟悉,不可轻举妄动。既然知道运用灵力,不妨用它探路。”
  “是,师尊。”杜越桥点点头,引气入体、气沉丹田,化为己用推开门扉,一气呵成。
  成功将灵气用到实处,杜越桥眉梢间涌上欣喜,扭头看向师尊。
  “什么感觉?”
  “感觉丹田充盈,稍稍引入一点灵气,便能迅速凝实,听我心意随我使用。”她灿烂一笑,指尖残留的灵光映得眼眸晶亮,“还感觉,用得了灵气,好开心啊。”
  好开心啊。我不是废物啦。
  楚剑衣眼中一瞬失神,很快被这份欢喜打动,淡淡笑道:“不错。日后我再教你些更巧妙的法子,消耗灵力会小许多。”
  “真的吗师尊?!”
  “答应你的,还会有假?”
  “多谢师尊!”
  杜越桥惊喜交加,竟觉得清晨的雾水也不冷了,被师尊握过的手持续发着温暖的热,一路暖到心尖尖上。
  跟随师尊入了屋内,昏暗的灯火跳动,一道细长的影子映照在地,听到动静,慢吞吞转身。
  “在下马凡,货物都在屋里了,杜镖头请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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