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多虚伪啊,心底里那么畏怕她,还要忍着不适来扶她。
  她楚剑衣就是这样一个人见人怕,众叛亲离的罗刹,谁都怕她,谁都不亲近她,谁都虚伪地恭维她,连自己的徒儿也是这样。
  那就怕着吧,由她一个人在冷风夜路里走,谁都不要来陪。
  可偏生有人在她耳边说了句,师尊,你一个人好孤单啊,我要保护你,我要和你共伞。
  如果没有这些话,她会走得又快又急,随便别人怎么说她,说她冷血也好,说她孤家寡人也罢,走得快就听不到,听到了听腻了,耳朵生出茧子就习惯了。
  可是这些话就是说了,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防御撕裂了,流出血来,楚剑衣以为剔掉烂肉能长出新肉,那就剔吧,新肉会是完整的、温暖的吧。
  结果呢,新肉又被撕开。
  原来徒儿这么怕她啊,原来徒儿眼里,她仍旧是冷面冷心冷情的罗刹。
  那些感动的话和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违心的话,换了个套子而已,谁都会说。
  第42章 杜越桥的赎罪记师尊还要我吗?
  秋夜的寒露降下来,覆在枯树衰草上,四野寂然,天地俱黑,只有冷风一吹,冰冷刺骨的露水滚下来,掉在楚剑衣肩头。
  肩膀打湿了,鞋碾过枯草,也变得透湿。
  杜越桥在楚剑衣身后跟着走,师尊走得快,她也加快脚步,师尊走得慢,她就脚步放缓。
  有时楚剑衣停下来,杜越桥无比期待她能回头看一看,骂几句也好,打几下也好,而不是像这样一个字都不说,两人之间只有脚踩枯草的声音。
  可楚剑衣仿佛泥菩萨封住了嘴,被虚情假意的人紧随在后,天大的火气都要冲出来了,她真就不说一句。
  惜字如金,同杜越桥说一个字都叫人恶心。
  师徒俩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拼命想甩脱尾巴,后面那个半步不离,讨人嫌地跟到人家帐篷外边。
  直到楚剑衣掀开门帘,弯腰进去,隐遁在彻底的黑暗中,杜越桥才停下脚步,站在门外。
  不该一直跟在师尊后面的。
  她现在应该疼极了,不愿意在人前露出脆弱的一面,自己却看不懂脸色,死皮赖脸地跟了一路。
  师尊该有多难堪啊。
  杜越桥失落地转头,可片刻她又转回来,轻声对着帐篷里的人说:“师尊,可是来了月事,肚子难受?”
  楚剑衣不回她。
  不用听到回应,杜越桥也知道一定是如此。
  在桃源山的时候,和师姐妹们挤在一间房里上课,时常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味道传来的方向看,哪位师姐皱眉忍着,杜越桥便晓得,她来了月事。
  这似乎是她独有的能力,某日自己来了月事,她委婉地向关之桃求问,然而关之桃只摇头,什么味道都没有闻到。
  这味道并不难闻,只有淡淡的血味,不像书本上提的如洪水猛兽般恐怖。
  她的月事也不疼,但有的师姐妹剧痛无比,尤其是身材纤瘦的女孩,痛得厉害甚至趴在地上呕吐,站旁边看护都心中发怵。
  那得多疼啊。师尊也生得消瘦,不久前受过鞭笞重伤,只怕会更疼吧。
  杜越桥静静站了会儿,小步跑开了。
  太过寂静的夜,一点风吹草动都显得格外清晰。
  楚剑衣背对门口,蜷缩在被褥中,双腿曲起来,手握成拳揉按着小腹。
  砰砰的心跳顺着耳下的被褥传来,墨发凌乱地散着,侧动一下都会扯疼,额头的冷汗不断流下来,浸湿被子,淌到耳中。
  听见杜越桥的脚步跑远了,楚剑衣攥着被角的手才放松几分。
  她担心杜越桥会没有礼数地冲进来,看到狼狈的一幕,看穿她掩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窘迫,然后捂着嘴惊呼,师尊原来会因为小小月事而虚弱成这样。
  以为抓到了她的把柄,以为能把持、要挟她。
  外面静下来了,楚剑衣的心也放下来了,但疼痛却耀武扬威起来。
  它们叫嚣着,翻着绞着血肉,楚剑衣想思考其它事情转移注意力,可绕开腹部的疼痛,阿娘的脸、杜越桥的眼神,全部都涌了上来。
  更痛了。
  还是痛经比较好受。
  楚剑衣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帐中,任凭剧痛刺痛绞痛像海边的巨浪般,打在这块礁石上,拍碎一部分石块,卷起来,随波而去。
  黑得寂寥间,她听到什么声音。
  那个声音低低的,用嗓子在送气:“师尊,你醒着吗?”
  楚剑衣不动,背对她。
  那人轻手掀开门帘,蹑手蹑脚像做贼一样,刚迈下一步,不知廉耻地说:“师尊,我进来了。”
  杜越桥捧着一个汤婆子,指尖点燃微光,照亮脚下一点点路。
  她不敢把光点大了,害怕照到师尊未眠的脸庞,愠怒而疏离地盯着她,也害怕把好不容易睡去的师尊扰醒。
  所幸当杜越桥走到楚剑衣打的地铺前时,微光映出的只有她单薄瘦削的后背。
  杜越桥跪着一角被褥,手越过楚剑衣的腰腹,小心地将汤婆子靠在楚剑衣小腹的位置。她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让汤婆子靠紧实点,但怕下手太重,只好又收回去。
  楚剑衣闭着眼装睡,带着徒儿体温的汤婆子暖上来,肚腹的胀痛瞬间减轻。
  杜越桥放完汤婆子,似在酝酿什么话,迟迟没有离开。
  她待得太久,楚剑衣几乎要以为她在冒犯地打量自己,手背的青筋隐隐暴起,正要将她驱赶出去,却听这人歉疚地说:
  “抱歉啊师尊,我不该推你的。”
  仅仅是因为推她吗。
  楚剑衣唇角扯起冷笑,打算听她还要说什么脱辞,身下的被褥一压,杜越桥最终没说出其它的话,在黑暗中朝她执了个礼,退出去了。
  但她没走远,绕了帐篷一圈,找到和楚剑衣只有一帘之隔的位置,坐下来。
  杜越桥的背靠在支木上,不知道她是面朝楚剑衣还是背对,非常轻的说了句:“师尊,我守在外头,师尊若是不舒服,叫我一声我便进来……”
  似乎是底气不足,杜越桥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最后的话没有被楚剑衣听到,消散在风中:“如果师尊愿意要我的话。”
  楚剑衣保持侧躺的姿势,捱了不知多久,她听到杜越桥的呼吸在凛风的呼啸中渐渐平稳,渐渐变小。
  杜越桥被冻睡着了。
  感觉到胀痛缓解,楚剑衣掀开被褥,拿着汤婆子,起身出门,慢慢踱到杜越桥旁边。
  眼前的人仿佛变成了老妪,头发花白,眉毛和鼻下都挂着冰晶,双手环抱着双腿,身子蜷成球形,顽固且笨拙地守着她。
  楚剑衣脸色稍松,风一吹小腹疼起来,她又变回冷淡隐忍的神情,往杜越桥身上施了一道暖身术,汤婆子扔到人怀里,结起一个结界球,将人装进去飘起来,跟在她身后,缓步朝郑五娘的帐篷走去。
  郑五娘的帐中,呼噜声震天。
  楚剑衣皱了皱眉,没有走进门,她站在外面,指引结界飘进去。
  至于飘到哪里,楚剑衣看不到也不想看,让结界球随便找了个地方落下,转身回了自己帐中。
  结界球下落的位置,正好在郑五娘头上。
  睡梦之中,她抓到干干瘦瘦的一只,两手立刻抱紧了不放,鼾声变成气流翻涌的“喝喝”,呢喃着说不出的囡囡。
  翌日杜越桥醒来,才发现自己睡在郑五娘怀里,灌给师尊的汤婆子睡在自己怀里,已经不再暖热。
  她无颜面对楚剑衣,每日要派给手下的活计也不安排了,自己一个人上场,扛着五十箱沉重的沙州刃爬上爬下,给马儿喂草,拿着东家的钱付账,也不同许二娘她们吃饭,拿了馍和水壶,躲到师尊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一个人吃。
  只是接着那几日,杜越桥每天都会煮上一碗红糖水,放了红枣、桂圆、鸡蛋还有大片的生姜,煮开了,把姜捞出来,再送到楚剑衣房前,叩叩敲两声,说一句师尊,糖水放在门口了,然后落寞地离开。
  起先两天,楚剑衣一口饭吃不下,送到门前的吃食放得冷了、硬了,被杜越桥撤走,又换上新的碗筷,温热不烫的面条,继续冷了、坨了、硬了,周而复始。
  有天杜越桥摆上一碗红糖水,红枣桂圆鸡蛋,都是她掏钱从许二娘手里买来的,倒在罐中慢慢煨煮,色泽深红诱人,楚剑衣终于有了食欲,拣了鸡蛋红枣吃尽,糖水喝光,空碗捧在杜越桥手上。
  师尊有胃口了,有胃口吃她亲手做的东西。
  可这样的高兴没持续几天,送上去的红糖水也不喝了。
  杜越桥以为师尊月事已过,便送去更精致的吃食,却又像之前那样,热的变冷,冷的变硬,一筷子都没动。
  甚至不是没有食欲,她看见师尊从楼上走下来,坐到离她很远的桌前,那张桌却离许二娘她们都很近,背对着她,慢慢悠悠吃完碗里所有面条。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