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杜越桥目瞪口呆,一点儿想不到这个年迈而凶狠的老太君,刚才还要拿下她们入地牢,这会儿竟然像个急着哄儿孙的老娘,就这么走开了。
  楚剑衣心一沉,旋即砰砰砰地狂跳起来,瞳孔骤然放大。
  大娘子,她……还在?
  或者说,她的魂魄还在。
  望着老太君离去的背影,楚剑衣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她要去问清大娘子的处境,她要弄明白当年的真相。
  然而没等楚剑衣迈出几步,中年女人带笑地从后殿走回来,拦在她身前,道:
  “老太君现在不便见人,但嘱托我带你二位去到闲舍中入住。楚家的少主,走吧。”
  楚剑衣止住脚步,整个人愣了愣,微微颔首。
  女人又笑吟吟地对杜越桥说:“杜姑娘,你也请。”
  第47章 我七日后便回来你不许骗人,我在家等……
  这座闲舍与凌老太君居所离得不远。
  三人沿着笔直小道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到达篱笆围成的院落。
  院子里别具匠心地植了梅兰竹菊、桃梨柳桂,还挖出个小池子,只是在这凛冬中结了厚冰,覆着层层脏雪,属于江南的花树也已全然枯败,剩下空枝撑不起重雪,“啪”一下被压断了枝干。
  中年女人状似惋惜地说:“楚家少主,你若是早两年过来,兴许还能看到这院子春夏秋冬各不相同的美景。”
  楚剑衣快速扫过这些败象,只匆匆一眼,心中便泛起阴潮而酸涩的痛意。
  小院柳池桃花,木扉方窗薄纱。
  本是江南风物,有心人移物换天,关中山庄造了一处,楚家宅中造了一处,万没想到在这干旱无比的疆北,依旧有人为她造了一处。
  哪个有心人造的?
  大娘子远嫁关中后不曾回过娘家,人生最后一次路经疆北,却让凌老太君白发人送黑发人,尸身都是瞒着楚家归于故土,怎会有时机又在逍遥剑派之内为她再造院落。
  她楚剑衣从来都亲疏友寡,情感淡漠,谁会专门跑到戒卫森严的逍遥剑派,为她造一座需要灵力长久维系的江南小院。
  谁又知道,她十二岁生辰许下的愿望,那个只告诉过大娘子的愿望,是想回到和母亲居住过的院落。
  凌老太君苍老的面孔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
  楚剑衣忽的就明白了她嘴里骂的胆小耗子、白眼狼到底是在泄什么愤。
  于是这座院落在楚剑衣脑中,凛冬回春,积在地上的雪花重新飘回天空,桃树梨树柳树开始抽枝,白的粉的红的花纷纷飘落在解冻的池水上,也飘落在枯坐等人的老太君的发髻上。
  花瓣落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老太君的皱纹又加深六七八九十道,她要等的女儿的女儿迟迟不来。
  老太君最后深远地看向东边,人站起来,花飘回去,雪落下来,“啪”一下,压断了花枝。
  为什么,不敢早点来呢。
  在怕什么。在犹豫什么。在不信什么。
  楚剑衣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哑声问:“这座院子,建成多长时间了。”
  中年女人:“许是七年,许是十三年,这就要看你情愿相信哪一个了。”
  她打开门栓,手掌将要推开门扉,转身退到楚剑衣右侧,笑吟吟道:“我想这屋门,还是不曾住过的主人来开最合适。”
  迟来的主人立在屋外,隔着门扉却能看穿屋内布设——
  一床,一几,两椅,一枪一剑而已。
  推门。
  死寂灰尘遇了风,漫着扬着飞迎着未曾谋面的屋主人。
  清尘诀使出,尘埃除净,露出屋舍多年前的原貌:一床一几两椅,一枪一剑而已。
  “人性真是奇妙。有人在外逍遥豁达,却因为愧疚不敢踏足疆北,以为老太君会怪罪。殊不知老太君并不像某人想的那样不分事理,也不会把罪咎都归到一个丫头身上。但让老人家等得久了……呀,那我就不知道她心里如何想的了。”
  女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剑衣一眼,转了话由:“楚家少主,其实你若是早两年过来,拎着包袱就可入住,哪还要亲自除灰。”
  楚剑衣神色淡淡:“多谢你陪送,我已到地方,不劳烦你再费口舌了,请回吧。”
  女人一诧,旋即又恢复笑容:“陪同楚少主走了一路,楚少主难道不疑问我是谁?”
  “不感兴趣。”
  “也不疑问你大娘子的事宜?”
  楚剑衣:“即便是问了,你也不会回答,何必自讨苦吃。”
  “这倒确实。”
  女人道:“其实,你口中的凌关大娘子,是我家三姨。我名叫凌飞山,论辈分排行来说,楚妹妹,你得叫我一声姐姐。”
  “……”
  “楚少主不想叫就算了。”凌飞山尬笑,“时候也不早了,门派内还有事务着急处理,恕我不能给楚少主操办内务了,吃食会吩咐人送来,你们小两口只管把日子过好就行。”
  楚剑衣:“她只是我徒儿。”
  凌飞山:“人之常情。我们派内师徒磨镜不是稀奇——玩笑罢了,楚少主何必动粗?”
  凌飞山站在原地拆她一招,趁楚剑衣没出第二剑,瞬移到院落门口,微笑告别:“我在城南开了家酒坊,听闻楚妹妹爱酒,不妨到我店内一坐,我们姐妹俩聊一聊旧事?”
  她这话意味不明,既像真的有过往旧事要谈,又像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一口天大的黑锅甩在楚剑衣头上,人就不见了踪影。
  杜越桥惶急地看向楚剑衣,生怕师尊被这女人骗去酒坊,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楚剑衣:“我与她从未见过,没有往事旧情。”
  她说完便走进屋内,看到那张唯一的床,睡一人显大,睡两人又略拥挤,回头对徒儿说:“她说的话你不要多想,我没有那种癖好。今天我睡这头,你睡那头。”
  杜越桥只觉不妥,道:“可我的脚会伸到师尊那边。”
  “你没这么高。”
  说的也对,但真话听起来真逆耳。
  不过楚剑衣显然没考虑到,杜越桥个头不如她,脚当然伸不到她脸上,可她腿长,即使两人分头睡,她梦中一惊一踹,仍能把徒儿的下巴踹脱臼。
  穿过整个甘陇大地,沙州刃完好交至逍遥剑派,有惊无险一场,只等明年三月清明祭典解决坤土之象所指示,期间足足有四个月空闲,与师尊待在这小院里度过,似乎相当不错。
  仿佛回到似月峰那段日子,陋院清峰,无人打搅,且身旁多了师尊,师徒间话语虽少,杜越桥的心却安定又充实,不似从前那般时而会感到孤冷。
  每天的日常,也从风尘仆仆赶路,回复到了洒扫庭除、练剑修习,空出来的时间被杜越桥用来勤加修炼补拙,引三十重剑在飘雪中,复习海清教她的剑术。
  只是杜越桥偶尔会想起师尊在凉州答应她的:日后再教你些更巧妙的法子,消耗灵力会小许多。
  书本上说,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如果没有传授道业,师何以为师。
  杜越桥握紧扫帚,用力扫去积雪,留下凌乱的划痕。
  师尊这段时日心情很不好。
  每天跟她说的话不超过十句,难不成要在这十句之间,讨人嫌地加一句:师尊,你教我点剑术嘛,好不好嘛?
  虽然她现在对楚剑衣已经没有那种惧意了,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说出来楚剑衣会给她一眼刀,杜越桥还是能弄明白的。
  疆北的冬天见不到太阳,阴白昏沉,只能凭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来判断时候。
  师尊该回来了。
  杜越桥进屋把饭菜端在桌上,椒麻鸡、大盘鸡、辣子鸡,鸡鸡鸡鸡,面面囊囊,吃得她快忘了活鸡是什么样子。
  说好的牛羊烤肉奶茶去哪儿了?
  暗自嘀嘀咕咕一阵,但想到有楚剑衣这等挑食的人跟她同张桌子吃一样的饭菜,杜越桥还是规矩地摆上碗筷,坐到门口望眼欲穿地等楚剑衣回家。
  等着等着,眼睛都在天地白茫茫中辨不清方向,终于看到有个肩头堆起积雪的人,慢慢吞吞回家了。
  楚剑衣是从城南走回来的。
  她喝了多少酒,五碗,十碗,二十碗?不记得了。
  一碗一碗往嘴里灌,凌飞山的酒一点都不好,解不了忧忘不了愁,灌了海量才醉。
  人醉了,话萦绕耳边,走在满天飞雪里,独自穿过半座城,远远看见有个人坐在门口等她。
  那个人站起来不确定地看了半晌,然后飞跑过来,拍掉她身上的雪。
  “师尊,你……醉了?”
  杜越桥搀着她的胳膊,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往回走。
  楚剑衣抽出手臂,像尊玉像般站在风雪里,没有动弹。
  杜越桥一愣,合手展开结界,想为她挡下风雪。
  “啪”
  结界破碎。
  不是灵力不足导致破碎,是结界里的人打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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