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杜越桥于是收回踏出门槛的脚,转身瞬间却瞥见靠墙蹲着的凌禅。
  凌禅正靠在墙脚那儿,低着头,手里拿根小木棍画圈圈,一点没注意杜越桥在看她。
  杜越桥不明所以地望向楚剑衣。
  楚剑衣落座,摆上她和杜越桥的两双筷子,还有一双被她握在手中,道:“她说于你有愧,没有颜面和你同桌吃饭。怎么劝说都不肯进屋。”
  于她有愧?——哦,原来是干果的事儿。
  杜越桥把三十放在门口,走到凌禅身边,蹲下道:“凌禅,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羊排,进屋吃饭去吧。”
  地上的圆圈画到一半,凌禅停住木棍,一点点抬起头看向杜越桥,两只眼睛里逐渐闪出泪花:“桥姐姐,你不怪我了吗?”
  杜越桥摇摇头,伸手替她揩掉眼泪,将人扶起来,道:“不怪你。你想吃零食没有什么错,只是拿之前要先跟我说,我不会不给你吃的。可是像你昨天那样没有问过我就把零食推走了,我心里有点不好过。”
  “呜呜呜……桥姐姐,你打我出出气吧,我待会儿就回去把零食全部推回来还给你……只是我吃了好几包了,我、我去给人家做工,赚了钱买原样的赔你!”
  “傻瓜,打人可不能解决问题。而且你都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为什么还要惩罚你呢?”
  杜越桥搂住这个往自己怀里钻的小家伙,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那些零食就当我送给你啦,不用你去给人家做工再赔给我。师尊说你在剑道上可有天赋啦,你应该好好跟着我师尊练剑,不要老想着去做工,好不好?”
  小家伙重重地点头,把眼泪全部擦在杜越桥衣领上,凉得她冷丝丝的。
  “不哭啦,你都是十一岁的人了,哭鼻子可害臊啦。把眼泪擦一擦,跟姐姐回屋洗手吃饭好不好呀?”
  “嗯!”凌禅依依不舍地退出她的怀抱,用袖子把眼泪抹干净,“桥姐姐,我听你的话,我要好好练剑,将来成为剑客去赚数不清的钱,然后都用来给桥姐姐买好东西!”
  小小凌禅立下大大愿望。若不是桥姐姐明令禁止她乱亲人,她非得给桥姐姐脸亲肿不可。
  上了餐桌,又把最喜欢吃的羊排全部夹给杜越桥,自己光吃米饭都开心得不行。
  吃过午饭,休憩稍许,凌见溪也不紧不慢地回来了。
  她的功课落下太多,花费了楚剑衣整个上午的时间给她补习,才堪堪赶上杜越桥的进度。
  至于凌禅,这家伙天资聪颖一教就会,楚剑衣每日教她一套招数,她也只学那一套招数。许是怕早早学完了蹭不上饭,她从不向楚剑衣多学什么。
  楚剑衣乐得如此,最初便计划着凌禅学得快让她教教杜越桥和凌见溪,谁知道这家伙学完就往家里跑,只有吃饭的点才回来,半分不知道为师长分忧。
  可今日凌禅心中有愧,即使杜越桥已说原谅她,仍打算做点什么戴罪立功。
  她被杜越桥牵着来到练剑坪地。
  杜越桥拜托道:“凌禅,今天这招我还没学会,师尊她昨夜没睡好,我不想去打扰她,能不能请你教我一下?”
  “包在我身上!桥姐姐,我一定教到你会再回家!”
  凌禅拍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
  在杜越桥期待且感激的目光下,她开始了自己的教学——一言难尽的教学。
  可能天才都擅长学而不擅长教,凌禅重演的这套招式比楚剑衣不知道快了多少倍,刀光剑影,看得杜越桥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连忙打止:“太快了凌禅,要不你放慢一点,一招一式慢慢来?”
  凌禅若有所思地点头,接着又以放慢了的速度演示第一式动作。
  “还是有点快。”
  “可以再慢一点点。”
  “这样差不多了。”杜越桥总算看清了她的手法,学着挥出一道带有灵力的剑气,“是这样吗?”
  凌禅眼神专注地盯着她的动作,蹙起眉头,比较她和自己手法的差异。
  似乎,有某个地方不太对呢。
  “咔嚓”
  好像是翻手腕的那一式。
  “我知道了——啊!”
  “嘭”
  硕大且重的竹子直直砸到两人头顶。
  杜越桥被砸得脑袋一震,耳边嗡嗡起来,眼前陷入静滞了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只听周围传来哇的大哭声音。
  她循声看去,刚还站得正正的凌禅,这会儿捂着脑袋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哭声引来了远处楚剑衣的注意。
  “把手拿开,我看看伤势。”
  掠过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杜越桥,未发现她有受伤的迹象,楚剑衣蹲下观察凌禅的伤情。
  “只起了个大包,没有见血。”楚剑衣绷紧的精神骤然一松,“你睁开眼睛,看到的事物可与从前一致么?”
  凌禅抽噎着点点头,随即再次嚎啕:“娘、我要娘,好疼……好疼啊娘……”
  “你并无大碍。”
  “娘……呜呜呜,娘,我要回家,我要我娘!”
  楚剑衣无法,只好摘下一朵桃花传音,让它往凌禅家飘去。
  她又看向杜越桥。
  徒儿神色慌张,支支吾吾欲解释原因,楚剑衣只问:“伤着你没有?”
  她也被砸到了,头顶热乎乎的可能也起了个包,但并没有立刻倒地,没到缺胳膊少腿的地步,不至于像凌禅那样娇弱地大哭啊。
  一点点小伤罢了,有什么好哭的,是要坚强地站起来的啊。
  为什么……凌禅为什么要哭,哭什么啊?
  这点小伤值得喊娘吗?
  她娘难道会搭理她吗???
  杜越桥愣愣地摇头。
  凌禅的娘很快就飞跑赶过来,她像只肥硕的老母鸡,一见到女儿就立刻扑过去,和女儿一起坐在地上,扑腾着两只粗壮的大手哀嚎:“禅娃禅娃,我的心肝,耍什劳子剑,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配合上凌禅的更凄惨的哭声,母女俩抱在一起哭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等她们哭嚎稍稍停歇,楚剑衣道:“她受伤不重,你若担心,现可以将她领到医馆看伤。”
  凌母看向怀里的女儿,她依旧在呜咽:“没事的娘,咱们不花那个冤枉钱,不看医师……”
  她娘问:“娃啊,你好端端耍个剑,咋么会伤到脑壳?”
  “桥姐姐、桥姐姐劈到——”
  她突然想到娘的性子,知道是杜越桥误伤肯定要闹个天翻地覆,连忙闭了嘴,慌张地满地找杜越桥的影子,“桥姐姐呢?她、她也被竹子砸到了。”
  楚剑衣闻声一惊,忙朝原本杜越桥站着的地方看去。
  那里只有一小滩血迹留在地上,杜越桥和三十全然不见踪影!
  第58章 她为什么可以哭你是要哭的啊…………
  “杜越桥呢?!”
  将整个小院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依旧不见杜越桥的踪影,楚剑衣双手按住凌见溪肩膀,恶狠狠盯看她的眼睛,逼视的目光吓得凌见溪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她待在竹林应付凌禅母女,没有留神杜越桥的动静。只有凌见溪躲在一旁看着热闹,她肯定知道杜越桥哪儿去了!
  “杜姐姐……杜姐姐她、她……”凌见溪被按得人都快陷进地里,眼眶几乎要盈出泪水,抬手颤巍巍地指向院门,“她拖着剑跑外边去了!”
  楚剑衣扭头一看,两侧粉的绿的悠闲飘落花瓣的树木之间,夹道笔直地通向院外——冰天雪地飞雪遮天,冰雪席卷了外面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就连平坦的地面都被拔高了好几寸!
  狂风呜轰轰地摧撞着,裹挟大雪扬到结界顶端,从其上空碾过无休止地奔向更远处——暴风雪即将来临。
  杜越桥冒着这样的狂风大雪,拖着三十孤身跑到外头去了!
  楚剑衣顿觉冰冷的雪花覆盖了她全身,连同血液都开始发冷发凉。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院内带花香的气息却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杜越桥、杜越桥、杜越桥!杜越桥自己分明受了伤!一声不吭!偏要顶着这暴雪欲来的时候独自闯到院外去!
  这是在跟她赌气吗?!!
  气她没有及时发现她的伤势,气她任由她被剑冢所有剑羞辱,气她把干果全部送给凌禅,气她收徒、气她失约、气她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却没能及时疏导!
  气她气她气她!!!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杜越桥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怎么有那么大气度去容忍所遭受的委屈不公!就知道她一直在压抑、在忍让、在咽下所有心酸不甘!就知道她迟早有一天会爆发!
  但她想不到杜越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会一个人冲到危险重重的外面去,连哭都不哭一声。
  楚剑衣只觉全身血液开始咕噜咕噜沸腾起来,她恨不能现在就逼退所有风雪,把一切落下的空中的该死的雪全部掀回极北,然后在空旷到一览无余的地面找到杜越桥,把她按在地上狠狠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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