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值得。
  杜越桥心中下意识补足了她没说出来的话:因为生来的高傲,因为对徒儿的爱护,楚剑衣决计不会容许她的徒儿冒着风险攀崖登石,只为讨她的好。
  若不是碍着海霁她们还在这里,没准楚剑衣还会训她一顿。
  但楚剑衣存了心要训斥她,哪里会顾及海霁的面子。
  楚剑衣只是心中默叹了口气,歉疚道:“是为师来晚了,让你苦等三年,桥桥儿。”
  桥桥儿。多么亲昵而私密的称呼,只有在她们两人相处时听得到的昵称,此时竟当着宗主和关之桃的面,从师尊嘴里脱口而出。
  杜越桥敛着的目光一顿,微微睁大了眼睛,脸颊红透了半边。
  宗主她们听到了师尊这样唤她,会多想吗。
  杜越桥相当慌乱。
  但海霁并未从这昵称里发现些什么,只当是两人师徒情深。
  她那堪比石头纹路般经久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生动的表情,常年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松懈下来,海霁最后将那支江南的梅花递给楚剑衣。
  这是一束腊梅,小巧而可爱的花骨朵含苞未放,朵瓣聚合着像浅黄的毛笔尖儿,幽香轻淡,逸散而出,仿佛渡来了场江南的冬夜湿雨。
  “疆北冬无梅,我为你折来了枝江南的梅花,日后你出了疆北,游历四方,记得多来江南看看。”
  这个刻板无趣的女人,端庄静肃的一宗之主,像个操心的老娘一样,给师徒俩啰啰嗦嗦讲了很多冷硬的体贴话,问她们在疆北吃得惯么,平时只有师徒两人待在院子里,是不是寂寞得慌……
  好一番切切寒暄后,海霁好像那叮当叫的玩偶人没了发条似的,突然噤声,惹得杜越桥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况,但海霁只是倏地站起来,向师徒俩告辞道:
  “时候不早了,城内的客栈将要打烊,我与关之桃先行告辞回去客栈,你们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来登门拜访。”
  言罢,便带上关之桃驾驭她的铁剑,匆匆地乘风而去。
  连挽留的话杜越桥都没能说出口,只来得及看到关之桃略带失望的目光,两人便不见了踪影。
  宗主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呢。
  杜越桥远望两人离去的方向,心想人如当年,没感慨上两句,肩头忽然被楚剑衣抚上,“为师有要事去办,你先上床去睡,不用等我回来。”
  召出她的无赖,像那两人一样,只留下道剑气,倏忽之间便飞远了。
  杜越桥望着那道剑气,心中却涌出与目送海霁她们截然不同的情绪,密密麻麻的酸涩泛起了潮,还有点堵。
  百忙之中记得我生辰的是你,赶在生日前叫人遥遥千里前来相陪的是你,生日当晚落下我一个人独守空房的,还是你。
  若宗主是这样,还能知道她是个性如此多端,可为什么你也学起了宗主的样子,你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千里送来的暖意,随她静默地立在院中,被簌簌扑落的雪花,一层层地覆盖住了。
  杜越桥站了良久,直到那道剑气终于消散不见,她才转身,打开门抬脚进屋。
  可一只脚还没踏进屋内,她的肩头又被冰凉的手抚住。
  那女人匆忙赶回来,气息还有点紊乱,剑都没收,跟着她一起站到杜越桥眼前。
  楚剑衣面带尬色,平复了下气息,嘴角勾上抹笑容,才说:“全怪海霁来了就絮叨个不停,把我挂在心上未说的话,都给她扰得搁置了。方才也走得急,忘记跟你说了——”
  “生辰快乐,桥桥儿。”
  她已经御剑飞出逍遥城,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想到这回事,专程赶回来,只为给杜越桥祝贺这声生辰快乐。
  本来是想时辰刚过,就给杜越桥祝贺的,未曾想海霁把时间卡得这样准,突然的拜访将她的计划打乱了。
  楚剑衣想了想,问道:“可有什么想要的?为师回来的时候给你带。”
  杜越桥摇摇头,只问:“师尊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能跟师尊一起去吗?”
  “关中。”见她瞬间惊惶起来,楚剑衣解释道:“此去与楚淳无关,也不会让他发现。桥桥儿睡醒的时候,为师便回来了。”
  她伸手刮了刮杜越桥的鼻头,像出远门前安抚家养的小狗一般,哄道:“回去睡觉,我不会有事。”
  看着人上床安分躺好,楚剑衣帮她把脚下的被褥卷起压好,杜越桥幽墨深邃而清澈的眼眸还望着她,却不发一言。
  又在生闷气。委屈都憋在心里,半个字不肯透露,到底是跟谁学的。
  楚剑衣坐下来,坐到她的床头,安抚地揉了揉徒儿的长发,“真的不会有事,不必为我担心。”
  徒儿的脑袋往里侧过去,让她的手落空。
  “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小狗鼻子似乎轻轻哼了一声,不理她。
  小发了一下雷霆,又没有狂风暴雨,很快地就沉默不再发出动静,身体也翻过去,背对着她往里边蜷缩,这脾气发得竟有些软糯,有些……可爱。
  “她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楚剑衣的指尖轻抚她的背脊,不晓得乖乖徒儿什么时候也有了脾气,但这样细流般发泄出来,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反复讲了好多遍,都没能哄好这只小狗。
  楚剑衣索性道:“那为师不去了,今天陪你过生辰。”
  “……”
  沉默了片刻,杜越桥终于开口,似乎仍在犹豫中:“那……那你去吧。”
  “不去了,说陪你便陪你。”楚剑衣已经脱掉靴子。
  “师尊还是去忙自己的事吧。”
  “没什么好忙的,陪你要紧。”
  “……师尊。”杜越桥转过身,跪坐起来望她,“我又让师尊生气了么?”
  楚剑衣诧异:“我没有生气,我还以为是你生气了,才把话说得这样酸。”
  “不是的师尊,我是真的想让师尊去忙自己的事。”
  “没关系,我明天去看望她也来得及。”楚剑衣揉了揉她的头,“不要这么懂事、这么乖,想让为师陪你直接说便是,都是可以商量的,没必要总是委屈自己给为师让步,何况今天是你生辰。”
  最终仗着是自己生日,杜越桥反过来把人劝好了,让楚剑衣去见那位故人。
  她乖乖躺进被窝,望着楚剑衣即将走出门,急忙坐起来问:“师尊,你要见的故人是谁?”
  楚剑衣的身形一僵,目光有些飘忽,顿了顿后,召出无赖剑,将要远去。
  就在杜越桥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那声音空而轻地传入耳中:
  “我的阿娘。”
  第76章 雪夜千里赴山庄三十二朵。我数了一夜……
  腊月二十,雪夜,关中山庄,繁花摇曳飘香十里。
  雪花飘落到山庄顶部,如水滴融入海面,轻微荡漾出圈圈涟漪,便没入结界,化作了淅淅沥沥的连绵小雨,洒向整片山庄。
  雨落到了梨花林,一座孤碑独立,周围植了些江南花树,桃樱玉兰、紫薇山茶,在浓稠的夜幕中沙沙作响。
  随一豆灯光跃动着自花丛走出,无数花枝倾倒,花瓣抖落,楚剑衣轻轻拨开周身的花枝,缓步走到孤碑前。
  她的怀里抱着一枝腊梅,正是海霁从江南为她带来的,花瓣娇嫩,即便一路风雪不断,也未受丝毫损伤。
  楚剑衣敛着眼神,目光扫过墓碑和坟包,那上面落满了各种样的花瓣,好似一件百花裳,穿在她阿娘的身上。
  她默了片刻,旋即挪开脚步,走到离坟碑不远处的一株枯树前,站定了。
  这是一株梅树,同那株养在逍遥剑派的梅树一样,都是江南植株不适应北地的物候,已经枯死了。
  不同的是,逍遥剑派的梅树被杜越桥救活了,这里的梅树却费了楚剑衣挪移种植多年,换过多株,仍旧未能存活下来。
  楚剑衣心中默默吁出气,指尖点在枯梅的枝干上,灵力狂涌白衣舞动,很快枯朽的树皮纹路里泛起绿光,生命的绿光,顺着枝干源源不断地流入主干。
  在不尽的生命力注入下,干枯的树枝逐渐恢复生命力,褪去老皮,长出新枝,嫩枝上如鲤鱼吐泡般浮现出花苞的雏形。
  在她指尖附近,一只梅花率先绽开了花骨朵儿,沐浴着流动的灵力,片片花瓣极致舒展,愈开愈燃,连同树上花苞都绽开盛放,一树嫣红在灵力催放下乍然复生,凌寒怒放。
  楚剑衣颈间薄汗涔涔,瞬间释放出如此磅礴的灵力,让她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终于满树的梅花都盛开,楚剑衣如释重负,缓缓移开给梅树灌注灵力的手。
  然而就在她放下手的瞬间,原还轻盈摇曳的梅花,顿时蜷缩枯萎,垂下了叶片变得蔫巴,整棵梅树在刹那间生机全然流失,如一个青年迅速步入暮年,身形委顿垂垂老矣。
  这棵梅花树,即便浅尝了枯木逢春之术的回天效用,仍旧改写不了枯死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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