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而有时的忧郁,封闭着自己不肯与人交谈,我想,许是学了希微的。楚希微五岁的时候,我曾去探望过她,那时便能看出她与寻常孩子不同,眼底神情哀伤而怨怒,是个不喜欢把心思往外说的孩子。”
海霁抿了口茶水,听她把分析说完,接过话头道:“照你的话来说,越桥只是一面映照她人性格的镜子,谁在她面前如何,她便受到熏陶,汲取那人性格的部分,组成如今的她。然而她却没有自己的个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任何人最开始的性子都是随了周围人的,不是么。”
楚剑衣轻轻吹开茶面,“桥桥儿性子如白纸一般,自然是谁向上面洒墨,涂画了些什么,她便学什么。桃源山收养她三年,她的性格造就,当然全全落在你们桃源山头上。”
海霁说:“依这个说法,你要对她的人生,负头等的责任。”
楚剑衣:“嗯?”
“据说,人在遭受过巨大打击时,会封闭令她痛苦不堪的记忆,从而能更好地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三年前的饥荒,对越桥来说是一重创,更别提你那重明差点将她烧入黄土。但是,你用了各种灵丹妙药,将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赋予了她新生。”
当着楚剑衣若有所思的眼神,海霁话说到一半,拿起茶杯小口饮啜,样子相当悠闲,好像专门要吊她胃口。
楚剑衣挑眉:“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
海霁不紧不慢道:“嗓子讲干了。前段时间忙着桃源山的事务,话讲得格外多,费嗓子,不及时喝水的话,嗓子会肿胀,很难受。”
——敢情是职业病。
润了润嗓子,海霁又养了会神,才继续说:“我刚才讲到哪了?”
“你说我赋予了桥桥儿新生。”楚剑衣无语。
“桥桥儿?”海霁琢磨着这个昵称,回想起了往事,“我记得你之前在桃源山,死活不愿意受她一句师尊。”
楚剑衣:“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还提起来做什么。讲正事。”
海霁这才回到话题上:“越桥因你而重伤,也因你而从鬼门关爬回来,重获新生。在她烧伤躺在床上那段时间,是能听见你说话的。”
“据她说,那段时间你总是讲些稀奇古怪的话,但大多都是像姊姊般关切温心。她说,既然师尊是这般温柔有爱,她身为徒儿,自然也要学习效仿。”
“所以照你那番说辞,那么越桥的人生底色,应该是你给涂写上去的。”
人生之初,从呱呱坠地时开始,人性便先从母父那里得到感染,至于孩提时有了伙伴,各方面又受到玩伴习性的潜移默化,等到了念书的年纪,人生的岔路口便自动地劈开。
若能有幸进入书院,听一听夫子教诲,读古往今来圣贤大作,受哲人先贤影响,她也许就能知道什么叫人之初性本善。
可若是没有那个机会,从此撸起裤腿,浸在泥水里,双耳接受着田间农人的粗野叫骂,哪里会晓得礼义廉耻,哪里又会知道教化涵养。
杜越桥不幸,人生前十五年没能坐进学堂,在旱灾饥荒中沦为孤女,流浪千里;杜越桥有幸,成了孤女无约无束,机缘巧合拜入桃源山,成为楚剑衣门下亲徒。
因为楚剑衣,她开始新生,她的世界开始从昏暗的灰,重新变成人之初的白纸一张,从此可以绘上无数色彩,有无限可能。
领会了海霁的意思,楚剑衣自顾自地饮茶,摇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笑。
海霁道:“越桥如今长成这般模样与品德,是你给打好了样儿。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都说徒儿肖师,如若没有好的模板在前,照着样子学出来的,又怎么会是杜越桥这么好的孩子?”
茶饮完了,被她这真心的话包裹着,楚剑衣顿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添茶。
但这下她知道了,杜越桥有时莫名的耿直,正是由海霁那里学来的。
况且这种耿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正在这时,店小二端着菜肴,推门而入。
海霁和两小只都是很能吃辣的,楚剑衣在这方面的战斗力也不算太弱,所以仍旧订了湘菜的馆子,点了几道杜越桥爱吃的家常菜,吃到最后,再上道大菜,这顿生日宴便算完美收官。
长辈们在头前领着,一行四人又沿街市逛了逛,还没等到分手告别,前面却出现了个不速之客——
凌飞山笑盈盈地,先是对杜越桥问候了声:“小寿星,海宗主和关姑娘千里迢迢赶来为你庆生,还有你师尊的精心准备,这次生辰宴过得可还满意?”
杜越桥心中警铃大作,直觉这人一出现,绝对发生不了什么好事。
况且凌飞山是怎么知道她们行踪的?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此前她与楚剑衣进入逍遥城尚且困难重重,海霁她们又怎会轻松进城——怕是楚剑衣早就和凌飞山打好了照面。
凌飞山面向城南,让出一条路,对海霁作请的手势,“在下凌飞山,久仰海宗主大名!海宗主奔波劳累,我已在城南大摆宴席,海宗主不妨赏个脸前去赴宴?”
第79章 师尊不可辱!!吵哭了。
凌飞山设宴的地方,并不在她的小酒坊里,而是在一座气势恢宏的食宫。
路上,楚剑衣似乎是在欣赏风景,脚步放得缓了些,走在众人之后。
杜越桥与关之桃聊天的空隙,左右张望没见着自家师尊,回头一看,刚还聊得起劲的话头立刻打止住了,顾不上和好友解释,三步并作两步就小跑到楚剑衣身边。
她问:“师尊,你在看什么呢?”
楚剑衣仿佛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仰头数起了楼层:“七层、八层、九层、十层,真高哪。”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继续说,“传说异国有位公主,囿于高楼之上,每日将长发垂到平地,底下的人便用头发系好餐篮,让她把饭食收上去食用。”
杜越桥不明白她好端端讲这个做什么,但接话说:“那位公主的头发肯定蓄了很多年,才能养到从十层楼垂下来的长度。”
楚剑衣说:“故事是假的,就算她从襁褓中就开始蓄养长发,从来不加以修剪,哪怕能活到百岁,头发也不过七八层楼那么高罢了。何况故事中她才十七八岁,按二十年来算,她的头发堪堪能从两层楼的中间放下来。”
“兴许她的体质异于常人,头发生得格外快。”
“大抵是每天吃了便睡,睡了便吃,见不到阳光也少与人接触,头发便生得快,一年能长个小腿的长度。”
“师尊为什么对头发生长如此了解?”杜越桥问。
“小的时候闲来无事,留心比较过。”楚剑衣说,“现在头发长不了那么快。”
“故事中的公主,可是师尊自己?”
“怎么会,楚家最高的楼不过八层高。我若有意编造,何不就真实取材。”
楚剑衣低声笑骂了徒儿一句,要她别成天东想西想,而后两人加快了脚步,匆匆走进这座食宫。
进来的时候,凌飞山和海霁她们已经等待一会儿了。看到师徒俩姗姗来迟,海霁疑道:“你们怎么落后这么久?”
楚剑衣:“赏雪,赏楼,赏美景,当然着急不得。”
凌飞山调侃了她几句,便带着几人上了顶楼。
这层楼灯火通明,以明亮的金黄色为基调,柱廊门窗上雕有精美的花饰,穹顶挂着个夸张繁美的大吊灯,中央有小喷泉不断喷涌,装潢极是金碧辉煌。
中心是个舞池,有许多异族的美丽姑娘随着歌声翩翩起舞,用她们当地的话来说,就是古丽们在尽情舞蹈。
宴席上的菜品差不多上齐了,海霁往席上看了一眼,转头对关之桃说:“等下到了席上,不要贪嘴,各样的菜品只尝个味道就行了。”
关之桃垂头丧气地哦了声。
楚剑衣道:“人家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的胃口,还怕把逍遥剑派吃空不成?”
凌飞山也道:“疆北的物产丰富,想吃什么尽管敞开了肚皮吃,用不着客气。”
海霁摇摇头,解释道:“桃源山不比贵派,没有这样优越的条件提供给孩子们。若是在这里把胃口养刁了,回去时时记挂着难以满足,倒不如一开始不要吃。”
楚剑衣和凌飞山顿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海霁的想法。
说她思路清奇,但她的话好像有几分道理,桃源山的确没有能媲美逍遥剑派的财力,在这里吃到珍馐,吊着孩子的胃口,回去却吃不到,反而是中折磨。
但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先预设一个不好的结果,就能阻止人家去尝试了吗?因为害怕花谢,就不愿意种花么?
关之桃本人却没有过多考虑,她很会看长辈的眼色,于是马上应道:“我绝对不会贪嘴,宗主你就放心吧。”
海霁这才跟着凌飞山走进宴席。
两侧的席位坐满了人,大概是凌飞山的幕僚,身材壮硕的居多,扎着各式各样彪悍的发型,穿着凉快,露出的赤膊上爬满了伤疤与肌肉。看样子她们早就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