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她拽了拽楚剑衣的衣角,悄声问道:“师尊,叶夫人家中遭遇过大的变故吗?怎么看起来有种外强中干的感觉。”
楚剑衣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她轻咳一声,低声嘱咐说:“别瞎问,海霁和叶夫人听了不高兴。”
她们伏在屋顶上,揭开片青瓦,颇有兴致地观望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杜越桥没干过窃听窃看的事儿,因此格外不好意思,扭扭捏捏:“想知道她们怎样处理,师尊用术法听取就好,为何要趴到人家屋顶上来,做这种……好像偷鸡摸狗的事。”
“观摩真情实意的修罗场,岂不比用术法窃听有意思多了?”
楚剑衣睨了眼她脸上泛起的羞红,哼笑一声,心中有了想法,抬高了声音说:
“看来桥桥儿嫌不够刺激,想要亲自下场伸张正义,要不为师现在就满足你的愿望,送你下去体验体验?”
说着,她装出要喊人的架势,吓得杜越桥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嘴,“师尊别,这脸面不兴丢!”
底下可还有宗主在场呢。
叶珍夫妻先她们一步踏入府中,按理说作为长女,应该早早地过去看望临终的父亲,可她们只把叶老夫人唤走,不知在厢房密谋着什么。
不晓得叶老爷子是不是早就咽气了,目光涣散无神,手指抬不起来,两颊的肉都凹陷下去,剩得副骷髅架子模样。
而病榻前,一个穿着交领短袍,腰间挂有佩剑的女子,正涕泪横流、歇斯底里地和叶真对峙。
两姐妹之间,海霁像堵墙似的拦着双方,避免她们有过激的举动。
叶真借这面肉墙挡住自己。
墙夹在中间劝架,都是一家人,骂来骂去伤了和气。
叶真一概不听,愈战愈勇,对着癫里癫气的小妹破口大骂:
“你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傻玩意,被自己大姐当枪使唤还要给她卖命,怪不得叫作宝呢,宝里宝气的蠢货,买把秤回去称称脑袋有几斤几两吧!”
叶宝气得两眼通红,火冒三丈。
她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擅长舞枪弄棒却鲜少与人争执,“你你你”半天,又被叶真抢了话去。
“你什么你,我看你是越长越回去了,连话都说不利索,要不要二姐给你买两斤猪脑子补补?瞧你这熊样!”
她叉着腰,手帕甩个不停,有海霁这堵结实可靠的肉墙挡着,唾沫子都飞不到身上来,神气极了,像只耀武扬威的紫孔雀。
杜越桥啧啧称奇,“怪不得叶夫人总叫关之桃与她去砍价,她这骂人的架势再配上关之桃那张嘴,天下无敌。”
“海霁可遭老罪了,哈哈。”
楚剑衣倒不在乎叶家姐妹的对骂,她与杜越桥换了个位置,以便更清晰地看见海霁的窘迫,“她这家伙,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这趟真不白来。”
底下的人还在争执。
叶宝哆嗦着嘴唇,“你你你”了好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你就不该回来,准是你这张罗刹嘴气死了爹!”
听她出口不逊,没等叶真张嘴,海霁先忍不住了,“叶小姐,请你好好说话,不要随意污蔑人的清白!”
“她能有什么清白?!我看你也不是个明事理的,分明是她气死了我爹,你却还要帮着她说话!”
“哎哎你怎么说话的呢,又变成我气死老东西了?你和大姐拖延几天不回来,我是头一个回来伺候他的,反而叫你反咬一口?”
叶真推开身前的人,免得影响了自己发挥。
她走到面红耳赤的叶宝跟前,甩着帕子嫌弃地说:
“都说父母在不远游,你这盆还没泼出去的水,倒是跑得最远的一个,枉费爹娘那么疼你。我看哪,八成是你气死了爹!”
“你、你,你怎么敢往我头上泼脏水!”叶宝浑身震颤不已,看样子被这能言善辩的女人给气坏了。
叶真嗤笑一声,站着说了半天的话,给她腿站累了,转过身去就要找把椅子坐下,身后却骤然逼来一股冷意——
“噔”
叶宝一剑没有刺中,双目圆睁,惊诧地看着眼前仅用两指就夹住自己佩剑的女人。
海霁稍稍用力,指间的佩剑砰的一下碎成片。
再往前一推,叶宝抵挡不住力道,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碰到冰冷的墙壁才停下。
就在她惊讶之余,叶老夫人蹒跚着小步子飞快地冲了过来,一把将小女儿搂进怀里,检查过她没有受伤,才对着叶真哭喊道:
“你们爹还没死呢,女儿就要自相残杀,叶真啊叶真,你为什么要对亲妹妹下狠手啊?!”
叶真没从小妹刺杀她的震惊中回过神,又被这一句扎得心口直抽痛,霎时间说不出话来。
旋即叶珍夫妻俩也跟了过来。
见到一地的佩剑碎片,又看到海霁毫不退避的神色,叶珍心下了然。
她先将小妹和母亲扶到椅子上坐好,再施施然走到海霁跟前,向她拱手行了个礼:
“不知仙长前来,招待不周,让小妹吓着了您二位。”
叶宝听她说是仙长,终于反应过来眼前人是修士,连忙叫唤:“修士不能够伤害凡人——”
“够了!”
叶珍喝止住她,朝海霁抱歉一笑,然后转过身,用眼神震慑小妹,“定然是你刚才惊扰了仙长,还不快向仙长道歉!”
叶宝不明所以,母亲又捏了她腰一把,迫于压力只好照做。
总算是来了个明事理的。
海霁心下稍微松了几分,不包庇也不偏袒,详细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到这家伙把自己骂的话复述出来,叶真朝她翻了个白眼,又瞥了眼母女相护的三人,心中微微泛酸。
叶家的私事,海霁不好过多插手,只把事情交代清楚,然后退到叶真身后,等待看上去很好说话的叶珍处理。
“唉……”叶珍几人收拾好了,坐在木椅上,她叫人端上几盏热茶,恭敬地递到海霁叶真手边。
喝过热茶压惊,叶珍放下茶盏端坐着,好似尊通情达理的菩萨像。
她低垂眉眼,像是为两位妹妹的不懂事无比痛心,捂着胸口道:“两位妹妹年纪小,亲姊妹之间斗嘴没个分寸,惊扰了仙长,还望恕罪。”
海霁:“没有惊扰我,倒是叶真恐怕受了惊吓。方才叶小姐执剑便向叶真刺来,若真刺中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确实小妹做得不对。”
叶珍转动着佛珠,瞥了眼无人在意的叶老爷子——他早就悄悄地断气了,“但抛开小妹的做法不谈,父亲如今身体抱恙,二妹你体谅他,也不该和小妹置气,况且你可是做姐姐的。”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管她要杀我?!”
叶真立刻明白她话里藏的刀,拍手叫道:“好啊,好得很,你们一个叶珍一个叶宝,又合起伙来欺负我了!今天高低是要把罪名推给我了是不是?”
她忽然没由来地大笑出声,心中的刺痛一阵比一阵更烈。
从来都是这样,把脏的臭的见不得光的都推到她头上来,再高高在上指责她,把她给逼疯,没有人来为她说话。
果不其然,见到她这副近乎发癫的模样,叶珍哀叹一声,捂着胸口的手却放松了:
“这么多年了,二妹还是原来的老样子,情绪易躁易怒,给她好好地讲道理,人却——”
“我不见得你是在公平公正地讲道理。”
海霁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讲道理,难道就能抛开事实去谈所谓的礼让吗?”
叶真一愣,没有想到海霁如此木讷生硬的人,会为了她而和人精似的大姐对峙。
叶珍不说话了,她使了个眼神,叶老夫人立刻会意。
咳了两声,屋内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都看向叶老夫人,听她要发什么话:
“仙长你有所不知,珍珍说的确实不假,叶真这孩子从小在乡野长大,混了身癫狂暴躁的野脾气,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海霁道:“我并不觉得她癫狂易怒,倒是你们在步步紧逼,教她气伤了身体。”
面对她们对叶真的蓄意中伤,海霁毫不退让半步,站在了叶真旁边,宛如她的铠衣甲胄,完好地将人保护起来。
眼见说的这些不能让海霁与叶真生出嫌隙,叶老夫人不顾情面,针针见血地诉说亲生女儿的不堪:
“她贪财吝啬,好占小便宜,事事有利可图就咬紧了不肯松嘴!”
“我知道。但这并不代表她的品性坏。”
“她势利庸俗,感情淡漠,眼里没有亲情可言!”
“我知道。但你们这样的亲人,确实没有珍惜的必要。”
“她是个不入流的货色,是扫把精、丧门星,没出阁害得我们叶家没落,嫁出去克死丈夫一家!”
“不是的。”
海霁语气平静地开口说:
“叶真不是不入流的货色,也不是扫把精,更不是丧门星,她到了桃源山,能将宗门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们家惹出这么多祸端,是因为没有好好对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