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海霁停下脚步,“你的脸红得厉害,是不是发烧了?”
杜越桥听到她关切的询问,心道,师尊昨天在乌篷船上脱掉了衣裳,夜黑风急江水寒,今早又趴在人家屋顶偷听,沾了湿重的露水,确实有发烧的可能。
于是她的手从楚剑衣背上滑下来,并把自己身子挨近些,让师尊能体会小暖炉的温热。
就当楚剑衣以为逃过一劫时,脖颈后突然传来酥痒的感觉,那是她最为敏。感的地带。
她浑身骤然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一般来说,人发了烧,除了脑门上最能明显摸出来,其次就是脖颈。
而师尊和脑门和脖颈前都面向宗主,杜越桥不好下手,只能找到后门摸上去。
她一边伸手,略有些粗糙的手指在软滑的脖颈上摸来摸去,一边脑中疑惑重重。
摸不出来师尊发烧了,所以师尊脸红做什么?
杜越桥不死心,摸不出来个所以然,顺势就把手伸进衣领中,顺着楚剑衣的锁骨继续摸索。
“啪”
史无前例的一记狠打。
神功修成了也憋不住,杜越桥咬紧牙关,还是发出一声闷吟。
“什么声音?”
就在下一声痛呼要脱口而出时,她终于把手从楚剑衣身上缩回来,放在嘴里,感人地咬了一大口。
“打重了点,没忍住。”
楚剑衣身上总算轻松了。
她敛起剑眉,作出副不耐烦的样子:“当然是发烧了。你话说完了没有,看到人生病了还要来叨扰?”
杜越桥吃着痛,再不敢乱动,老老实实偷听两人间的交谈: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聊聊……无赖剑的事。”
杜越桥赶紧竖起了耳朵,屁股上挨了巴掌的事都放到一边去。
海霁道:“在赤壁那次,是无赖剑感知到你有危险,所以前来向我报信,引导我去救你。我相信它没有想害你的心思,反而是为了护主。”
什么通风报信?又什么护主?
杜越桥听得一头雾水,没注意到师尊的手搭上她腰身,不轻不重地又揪了一把。
她极轻微地抽着冷气,心想,自己一没乱动二没乱摸,哪里又惹师尊生气了?难不成是宗主的锅,要她来背?
身前这人的气压显然低沉了好多,杜越桥往后缩了点,生怕自己再次被误伤。
楚剑衣冷哼一声,“你这是来给它说情?”
“是的。”海霁实诚回道,“它毕竟是你的剑,只属于你。为了这件事就把它抛弃,不值得。”
“你和杜越桥简直是一模一样,在逍遥剑派的时候劝我说另寻一把好剑,现在又说不能抛弃它,到底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又高又重,气焰像是火山喷发,瞬间整个人就点燃了。
不知什么时候,杜越桥忽然靠近了她,用身子贴住她的后背,虚虚地环腰抱住,仿佛这样就能消去她的火气一般。
海霁听出了她的愤怒,不退后,迎难而上,“你还记得咱们俩当时争夺无赖剑的事情吗?那时你还只有十七岁……”
随着她的诉说,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被带到杜越桥眼前。
杜越桥渐渐睁大了眼睛,双手环抱得更加紧实,她明显地感受到师尊的情绪将要绷不住了。
原来当初,楚剑衣与海霁同时寻到无赖宝剑,按剑灵的认主规矩,需要两人进行剑术的较量,战胜的一方才能被剑灵心甘情愿认主。
在秘境的打斗中,两人几乎不分上下,甚至楚剑衣隐隐还有取胜的趋势。
她年纪轻轻,出剑却老辣熟稔,很快就将海霁逼到绝境,即将获胜时,突然被海霁找出破绽,一剑击落在地。
楚剑衣艰难地重新爬起来,她还有一战之力,还能与海霁继续战斗。
可凌关大娘子派来的随从却以为她必败无疑,出手将海霁暗算败北,强压着无赖剑灵认下楚剑衣为主。
像无赖剑这种上古大能遗留下来的宝剑,早就随了前主的脾性,见不惯楚剑衣获胜的手段,即便心不甘情不愿地认了主,也不能使出十成的威力,甚至时常寻找机会陷害她,以此再另寻新主。
而海霁失了这把宝剑后,再难寻找机遇,十多年来便只配着一把普通的凡剑在身,亦难发挥她本该有的实力。
凌关大娘子此举,可谓两败俱伤,既无意坑害了自己的女儿,又毁掉了另一位勤恳用功的姑娘的前程。
听完了海霁的话,杜越桥猛然回想起来,当时自己在凉州城的湘菜馆中询问剑名,师尊说的:
“无,是无颜以对的无,赖,是泼皮无赖的赖。简单来说,就是不要脸的意思。”
她当时以为师尊是在骂谁,如今想来,师尊骂的懊悔的正是十七岁的自己。
真是令人唏嘘。
海霁说完了这些,良久地沉默了。
她说起不愉快的往事,无非是想告诉楚剑衣:“当初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无赖剑理应是你的。当然,现在也是。”
楚剑衣冷笑不止,身前身后两个人都听得出来,她在笑的是当初不齿的自己,也是如今狼狈的自己。
楚剑衣:“是我联合大娘子暗算了你,让你一辈子只能配把不起眼的凡剑,是我害得你一世英名从此隐没,也是我现在还要装可怜让你来安慰!”
她的怒气像恐怖的海浪排山倒海扑来,一层层地往上窜,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重:
“只有你海霁单纯,看不出事情背后的阴谋,实际上都是我楚剑衣搞鬼!现在瞒不住你了,真相都讲给你听,能不能听懂,还要自欺欺人地蒙在鼓里吗?!”
“行了,你滚出去吧!”
第117章 谁能来哄哄师尊她只是想……要个人来……
海霁被她赶了出去。
紧接着,楚剑衣甩开环腰的双手,坐了起来。
她背对着杜越桥,正了正衣领,冷言道:“你也给我出去。”
杜越桥不肯走,从背后轻缓地靠近她,不作声,拉住她的手,合握在掌心里,似乎想给予她一些安抚。
被牵着的人怔愣了片刻,继而冷笑道:“是不是还不死心,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节骨分明的手掌抽离出来,半分不有留情。
杜越桥跪在床上,垂下眼帘,“徒儿不该偷听,也无意再听更多。”
“是不是觉得你的师尊是个不要脸皮的货色,连人家苦苦寻找了好久的剑都能夺走?”楚剑衣冷冰冰地问。
“师尊当时是迫于无奈,并非有意而为!”
“迫于无奈?”楚剑衣哼了一声,“错了!分明是我厚颜无耻,抢了她海霁的机遇,夺了她海霁的宝剑!”
她下床,穿好了靴子,在厢房里来来回回走动,不时手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始终不曾走近置放无赖剑的角落。
如果曲池柳还在世,抑或是凌关大娘子的魂灵未曾消散,见到她这副模样,一定会走上前去,将人紧紧搂住。
一边拍着小剑衣的肩背,一边安慰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身后还有阿娘呢,不要一个人把苦头全咽下去。
就像长大后的楚剑衣,每次安抚比自己更小的杜越桥那样。
女人此时走来走去,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动静,就连脚步声都是轻悄的,可杜越桥的心咚咚咚地作响。
如同师尊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儿上。
杜越桥知道她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也知道自己过去安慰可能遭到冷脸。
如此一个情绪波动极大的人,生起气来不消等人家给她定罪名,就先自暴自弃地把脏水泼到头上,再自取那黑锅压弯腰。
像是要等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是个魔头,只有她自己知道清白,再哈哈地癫狂大笑三声,随了世人的心意,去坐实冷血无情的名号。
可杜越桥莫名就感觉到,她不是真的想要遭人唾弃、惹人误会,她好像只是想……要个人来哄。
这一刻,那个光鲜潇洒、风流无羁、永远强大的楚小剑仙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在杜越桥面前的,只有这个连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真真实实的楚剑衣。
杜越桥刚想下床,却受到一记眼刀,冷漠而神伤。
“你怎么还在这里?”楚剑衣停下脚步,远远望着她,忽然就笑了,“对,我忘记告诉你了,你猜对了,我确实没有什么狗屁旧情人。”
“谁会喜欢这样一个赖皮无耻的人,谁会愿意待在喜怒无常的人身边,谁又会放着平静安宁的日子不过,选择和我在一起担惊受怕,不知道哪一天就落个死无葬身之地?!”
“你猜的一点不错,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答案!滚出去,滚!”
*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到了傍晚,聒噪的虫鸣此起彼伏,喳喳叫着,扰得人心里半点不安生。
杜越桥坐在桌前,没有点灯,她借着夕阳落山时的一点余晖,仔细擦拭三把刀上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