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她老得太快了。
  杜越桥倏忽间想起来,前两天和宗主同桌吃饭时,她看着自己很久很久,说了一句:
  “你从前不爱吃葱花,现在却不挑……孩子,在外面受苦了。”
  她想退缩了,她不想逼迫宗主了。
  可是她的目光刚刚挪移开,海霁却叹了口气,将三把刀收入手中。
  “还是要到山下看看外边的世界,才能成长啊。”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宗主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个好孩子,能过了心里那道坎,把自己觉得为难的请求说出来,很不容易的。”
  杜越桥不可置信地抬头,正好撞入她的眼眸。
  那双变得沧桑交瘁的眼睛里,始终如一的,仍然是包容、理解与勉励。
  海霁道:“在桃源山的那段时日,你良善、心软、不愿意麻烦别人,这些都是学堂所教的为人道理,到了山下如果一成不变地套用,反而会受人欺负。但现在你能对我开口,能从自己的立场出发说出这番话,宗主不怪你,宗主为你感到高兴。”
  杜越桥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哽咽:“可是我……可是我在逼您啊……”
  海霁轻轻摇头,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桃源山出来的姑娘,我一概不求你们要善良、要万事替人家考虑,你们可以也需要带着锋芒,哪怕是欺骗、争夺、厮杀,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我都不会责怪你们。”
  “你们都是女孩子,在世俗中独立生活比男人要艰难得多,要忍受饥饿、寒冷与世人的不理解,必须要学会各种人情世故和争夺的手段,这些哪能说是错的呢?”
  杜越桥感觉到眼眶在发烫,她近乎呆滞地凝看海霁的眼睛,找不出一点点的不信任与责怪。
  有的只是理解、欣慰,还有隐藏起来的妥协。
  就好像她在似月峰竹林练剑时那样,即便是错了一百回,宗主也从来不会责怪她。
  反而更加耐心地教导,鼓励她刺出第一百零一剑。
  师恩无可替,丹心不可移。
  海霁继续说:“从前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你太赤诚也太单纯,无论对谁都捧着真心相待,那样很容易被利用、被欺骗。”
  “但随剑衣游历的这一年,你的成长超出了我的预期,不但找到了自信,学会了反击,也敢于突破困住自己的道德枷锁,即便让我当你迈出这一步的垫脚石,也是值得的。”
  她说着,忽然低下了头,须臾后抬起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愧色。
  “不要有愧疚,孩子,其实我对你的亏欠更多,今天这件事不算是你在逼我。宗主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宗主也是人,也有私心,也会对这件三把刀心生渴盼,也想有属于自己的本命武器。”
  “所以这件事说起来是你在帮我,不要让它成为你的心结,是宗主自愿的,你没有为难我。就算以后碰到其它的事情,宗主也欢迎你来为难,不要有心里负担。”
  油灯的火光在这一刻忽然明亮了许多,照得海霁脸上一片明朗。
  她站起来,让杜越桥也站起来,手搭在这个与自己一样高的姑娘肩膀上,拍了拍,像对待真正的大女人那样托付:
  “但你师尊的事情,仅仅是让无赖剑死心还不够,最重要的是她得坚信自己……”
  *
  七天后。
  杜越桥远远地目送师尊脚踩无赖剑离开。
  瞧她意气风发的样子,虽然嘴上不说,但杜越桥能明白那份难以言表的喜悦。
  海霁将三把刀认作本命武器之后,无赖剑终于死了那条弃主的心思,沉寂了两三天,颇为羞涩地跳进楚剑衣手中,任她所用,再不违抗。
  楚剑衣这人也好笑,姿态傲娇,晾了蠢剑一夜,第二天就兴致勃勃地劈山去了。
  她找了一座比海霁那日所劈开更大的山脉,一剑挥下,山崩地裂,乱石惊空,惊得方圆几十里外的百姓纷纷逃出家门,以为是山神发怒要降灾于人间。
  那一剑惊天地泣鬼神,所爆发出来的力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也比海霁劈山的威力更加凶猛。
  杜越桥受邀观摩了这场精彩的劈山。
  碎石四溅尘埃弥天中,白衣女人淡然地收起剑,仿佛刚从山脉的镇压中挣脱而出,沉重的神情一扫而空。
  她傲视世间万物,语气风轻云淡:“越桥,为师这一剑如何?”
  哈哈,那当然是厉害的不得了,劈天断海,无所不能!
  杜越桥拍了个超大的马屁。
  她扬起脸,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又强压下去,作出一副高人姿态,更加不经意地问:“比那日海霁劈山呢?”
  杜越桥抽了一口冷气,心想,她那天早就晕了过去,压根没看到宗主是怎么劈山的。
  但事实如何并不重要,师尊想要的只是一个肯定。
  于是杜越桥又拍了一个马屁。
  连声的吹捧把楚剑衣夸得飘飘然。
  她格外大度且不计前嫌,让自己沾着泥土的脚踩上无赖剑,给杜越桥交代说:“为师要去找个人,两天后回来。”
  然后嗖的一下,御剑飞出了十万八千里。
  杜越桥粗浅目测了下,确实要比前几次快了不少。
  海霁和叶真早就离开了汨罗,赴往桃源山。
  见证她们年少时相依相伴的老宅子,被转手租给了济世堂。
  这是杜越桥与师尊告别后,回到院子才晓得的。
  当时济世堂的小郎中们正忙上忙下,搬进药材,重新排列房间的布局。
  有位上了年纪的女郎中,银发苍苍,悠闲而安然地坐在柜台后边翻阅医书。
  杜越桥不想多管闲事,快步就要走进自己的厢房,却被她叫住:
  “那位姑娘,哎,就是你,过来过来,老身为你看看有没有后遗症。”
  听她说到后遗症,杜越桥迅速反应过来,这就是为自己治病的那位大夫。
  她走过去坐到柜台前,把自己的手臂搁上边,方便女郎中把脉。
  杜越桥:“大夫,多谢您救我一命。”
  女郎中专心把完她的脉象,摆摆手说:“那事儿还是你师尊的功劳最大,她入到梦里,指引你与你那意中人交。欢,才解了你的情毒。”
  “什么?!!”
  杜越桥连眼睛都睁大了,难以置信地重复她的话:“入梦?我师尊能进入我的梦境里?这怎么可能!”
  女郎中:“怎么不可能,你这小丫头片子见识短浅,不知道世上有能入梦的术法,大惊小怪。”
  她无心的一言,让杜越桥浑身的血液倏地凉了,仿佛封进了万年的冰层中,连说话都冷得打颤:“我我我……她她她……那她岂不是看见了我做的那事儿?”
  女郎中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中了情。毒,你师尊也不能见死不救。”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不过被你师尊见着了也不是大事,她当时亲口说,如若你没了清白,她便为你兜底,想来还是非常宠爱你的。”
  杜越桥麻木的眼神看向她,变得越来越空洞,越来越绝望。
  女郎中只当是她陷在被长辈撞破丑事的尴尬中,一时间无法接受罢了。
  于是在脑中又想了想,抓住了关键的要素,挤出一丝笑意对着杜越桥:
  “傻孩子,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其实还是有好的一面的。你师尊能帮你找到意中人神。交,至少说明你没看走眼,那家伙心里是喜欢你的,不然怎么可能解了情毒。”
  第119章 楚剑衣,喜欢她答应你的求欢求爱、巫……
  “什么叫,心里是喜欢我的……”杜越桥讷讷地问。
  她的思绪在女郎中说的话里变得很凌乱,可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句,喜欢你。
  女郎中乐呵呵道:“喜欢你,就是心里面有你的位置,想要与你白头偕**度余生,愿意答应你梦中的求欢求爱、巫山云雨。”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她、她只是为了救我才……”
  “傻丫头肯定乐坏了吧,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如果她不喜欢你,即便梦里做了神交,也解不了情毒。当时我让你师尊入到梦中指导你们欢爱,没有告诉她这个条件,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毕竟世间男人易变心,单相思的女子何其多,即便你有喜欢的人,那人也不一定喜欢你。不过好在你这丫头福大命大,俘获了意中人的真心……”
  杜越桥脚步飘忽不定,踉踉跄跄地回了厢房,整个人都是茫然无措的。
  不像是情场得意。
  反而像被心上人甩了,失意地宿醉一场,精神晕乎萎靡。
  并非因为师尊入她梦中,撞破了她隐秘的心事,与她交欢一场,而是因为那句:
  她心里是喜欢你的。
  杜越桥躲似的关上了门,双手负在背后,整个身子贴着木门缓缓向下滑,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瘫软。
  脑袋里的念头千翻万滚,时而浮现楚剑衣执剑劈山的快意潇洒;时而看见楚剑衣日夜将她搂在怀里唤魂时,那张被暖黄灯光映照的侧脸;时而又看到楚剑衣面对凌老太君的无力;说出此生只有一个徒儿的坚决;失诺之后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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