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言罢,她直起身,作势就朝楚剑衣行了个道歉的大礼。
凌奉微道:“但归根到底,终究是老身的过错。虽生在逍遥剑派,却不会一星半点的剑术,不能指导希微一二。”
楚剑衣怒道:“你们既然教她不得,为什么还要把她从桃源山接回来,学这狗屁的女红?!”
然而她发出的怒气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
任凭楚剑衣如何咄咄逼人,凌奉微都端着不变的笑意,包容她的愤怒,无视她的愤怒。
被阴影吞没的楚希微无动于衷,仿佛两位长辈争执的对象不是她一样。
真正的局外人杜越桥却在干着急。
她恨不能冲到楚希微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质问道:
你在桃源山时候的光彩哪去了,你从前的意气风发又哪去了?!你的手是用来握紧飞鸿剑的,不是让你在深宅大院绣花补衣服的!
楚剑衣更是直接拍桌子,“你们不是说会为楚希微请来潇湘的大师指导剑术么,她人在哪里?叫她出来见我!”
凌奉微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很快又恢复笑容说:“希微对剑术不感兴趣,那位大师早已被辞退了。”
“她对剑术不感兴趣,就能对女红感兴趣?!”
“楚少主有所不知。”凌奉微看了孙女一眼,抓紧手中的帕子说,“希微已与江家的公子定下婚约,现在绣的是她自己的嫁妆。”
“婚约?!”楚剑衣和杜越桥同时出声。
楚剑衣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仿佛对此事闻所未闻,怒斥道:“楚希微今年不过十五岁,你怎么敢擅自做主,给她定下婚约!”
不等凌奉微作出回应,干坐在一旁,像提线木偶般的楚希微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楚剑衣跟前。
“求少主,不要为难奶奶!”
她终于抬起那张与楚剑衣颇为相似的脸,剑眉凤目,薄情唇,像是落在深秋老林里的一捧冷雪,阴寒萧森,有抹似有若无的鬼气。
从这双仰着的眼眸中,楚剑衣仿佛看到了当初楚鸿影苦苦哀求的神情。
楚希微砰砰的给她磕头,顶着通红的脑门,恳求楚剑衣网开一面:“我与江家哥哥情投意合,并非是奶奶擅作主张的婚事!”
楚剑衣愣住了。
杜越桥也怔愣了一下,旋即从地上将楚希微扶起。
初见的时候楚希微尚比她高半个头,而今却颠倒过来,搀扶住的人瘦骨嶙峋,轻得好像只有衣物的重量。
杜越桥劝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希微,你说你要行走江湖,当名逍遥自在的剑修,不甘心被柴米油盐困住。”
楚希微不搭理她,仍然看着楚剑衣,目中无神。
“少主,桃源山于我而言并非修行练功之地,我对桃源山也毫无留恋之情,是我求着奶奶将我接回来。”
楚剑衣居高坐着,看她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桃源山待你苛刻?”
“希微三年前拜入桃源山,当时正逢少主收徒,希微千般渴盼能成为少主座下弟子,然而运气实在不好,少主的收徒名额已满。”
她面无表情地述说着过往种种,眼瞳里倒映出楚剑衣骤然难堪的脸色,以及转瞬即逝的愧疚。
楚希微轻轻呵了一声。
“后来又找去四长老门下,希微资质不佳,未能被她看入眼中。那时收徒大典已经结束,希微只能拜托叶夫人向宗主求情,希望她能收下希微为徒,仍然被拒之门外。”
“千般办法,万般苦思,希微找遍了所有门路,最后侥幸补了八长老门下的空缺,否则只能沦为外门弟子,终日淘米做饭拣拾柴火罢了。”
“桃源山于我本无缘分,是希微不能看破,强求留在宗门,妄想修道成仙,却不知道命中已经注定无福,再如何求都是求不来的。”
楚希微的语气轻缓柔和,仿佛在说昨天吃了什么一样平静,她的脸上毫无波澜。
而这些话传入楚剑衣耳中,却像钝刀割着血肉,一寸寸把她的过错不堪都给剥开来,再丢到她眼前,按着她的头去面对。
看啊,你年幼时连累了鸿影姐姐,害得外甥女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
如今又数次逃避,错过了拯救楚希微于水火中的机会,留下她一个没娘疼没爹爱的女孩子受苦受难……
怎么对得起鸿影姐姐待你的好?!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过分的愧疚像无数双长指甲的手,在楚剑衣的心窝里刺挠,叫她煎熬难捱,不得安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难受,走到楚希微面前,低声说道:
“是小姨对不住你,让你吃尽了的苦头。以前这些事是我不知道,但现在,只要你说不愿意留在这里,小姨立刻就可以带你离开。”
楚希微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依旧是那样的无动于衷,那样的麻木无神。
像一头小象,被绝望为名的木桩长久地拴住,即便眼前出现了希望,她都没有力气再去信任、再去伸手抓住。
她转了下眼睛,微微仰头看向楚剑衣,眼睛里像有汪寒潭死水,看得楚剑衣心中一恸。
“少主。”她不承认眼前的这位小姨,“我在桃源山,没有师缘,这是其一。”
楚希微缓缓转头,对着搀扶自己的杜越桥笑了下,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
“其二,我也没有友缘。”
她凉薄地说:“杜师姐好福气,能拜堂堂剑仙为师尊,占了唯一的收徒名额去,真是令希微艳羡不已。杜师姐也是好手段,瞒了希微三年,临到要走的时候才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怕是觉得希微心胸狭小,善忮善忌,才有意隐瞒。”
“不要乱想,希微。”
楚剑衣打断她,看了眼讶然未定的杜越桥,“拜师的事与越桥无关,是我作主收她为徒,三年来也未尽过一分师长的职责,你要怨便怨我,不要将罪由算在她头上。”
“希微不敢怨杜师姐,更不敢怨少主。希微小人之心,怨过来怨过去,于她人并无伤害,不过徒增厌烦罢了。”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山,薄暮冥冥,昏沉的暮色弥漫了客堂的每个角落,处处都是阴沉沉的,好似一方寂寥的主场。
楚希微站在这片昏暗的中心。
具有活力的风吹拂不了她,连发簪挂着的流苏都不晃动,救苦救难的菩萨也不曾垂眼看她。
她拨了拨袖口的小珠子,抬手舔舐掉掌心被针扎出的血痕,右手上还攥着缝线的细针。
“其三,希微也没有仙缘。”
楚希微转身往暗处走去,坐到凌奉微的旁边,双腿并拢,端庄而坐,虽然规矩但毫无欲望生机。
“少主是修真之人,自然知道本命武器对于修炼的重要性。希微有幸得了母亲的飞鸿剑,却在桃源山遭难时断裂,这是老天降下来的警诫,命中三尺难求一丈,强求命格之外的东西,是会遭到惩罚的。”
楚希微的语气无比平淡。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很难让人想到她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倒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才说得出的话。
少年人从来都不认天命,她们意气勃勃,哪怕是被命运狠狠绊了一跤,也会很快就爬起来,执剑指着苍天,大喊贼老天,你就算劈倒我十次,我也会站起来十一次!
可楚希微已经失去了少年的锐气。
老天劈了她不止十次、十一次,而是成百上千次。
人常道,少年之心气总是越挫越勇,锐不可当。
可少年终究会老去,会变成圆滑世故的中年人、死气沉沉的老年人。
因为岁月的蹉跎,在某一次的沉重打击中,会彻底磨灭少年心气,且让它们无可再生。
楚希微短短的十五年里,好像就走掉了别的人二三十年才能走完的路程。
形未老而心先衰。
眼下暮色冥冥,一切神情与目光都隐藏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不然楚剑衣无法面对楚希微将死一般的眼神。
楚剑衣冷静下来,试图安抚道:
“飞鸿是楚家锻炼出来的剑,你带上它,与我同去楚家,兴许还有重炼补救的机会。再不济也可以另寻一柄好剑,修炼之道不是你想的跌倒了就不能再爬起来,你还年轻,有很多试错再来的机会,不要轻言放弃。”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软,想去纠正楚希微的错误想法。
于修士而言,本命武器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心气。
修炼如逆水行舟,伴身的神兵法器就像船桨,心气则是船上的人,一旦失了心气,如同没了划船的人,船桨再多又有什么用处?
楚希微嗤笑一声,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我想少主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人不认命与傻子何异?希微曾经也心比天高,可是命比纸薄,妄想接受少主的恩情,也得考虑自己乘不承得住!”
第121章 师尊会离开我吗她是未嫁先死的鬼新娘……
入夜,杜越桥剪掉了灯芯,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慢慢摸索到铺盖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