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他一边惊慌地大喊大叫,一边胡乱抹着自己的鼻头,那上面似乎沾着某种血一般粘稠的液体。
  凌飞山举过火把往他脸上一照,瞬间扶额无语道:“鸟粪罢了,能把你吓成这个死样子?”
  公鸭嗓修士听到是鸟粪,立刻也镇定下来,用手背揩掉鼻头上的液体,拿到火光前一照,“还真的是鸟粪啊。让凌掌事见笑了,嘿嘿。”
  他说着就问旁边的人要来手帕,往脸上仔细地抹干净,却越糊越多了,不由疑惑道:“这大晚上的怎么飞出来这么多鸟了?”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索性把手帕甩了甩,展开到眼前一看,“咦,这上面怎么都是口……水啊……”
  话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公鸭嗓修士浑身僵硬,缓缓地转过身去,见身后乌漆嘛黑的空无一物,瞬间放松了警惕,“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然而下一刻,脑袋上空陡然出现一张血盆大口,淌着黏腻腥臭的涎水,就要将他吸入口中!
  “当”
  凌飞山迅疾出剑,与那妖兽的长须撞击在一起,迸溅出无数细碎火花。
  借着火花的光亮,旁边的弟子瞪大了眼睛看到,那是只鱼身鸟翼苍色花纹的鱼妖,体型硕大,低飞在半空中,行动极其隐蔽,无怪乎他们刚才没有发现。
  女弟子沉吟道:“是文鳐鱼,它怎么登上岛了?”
  众弟子愣神的须臾间,凌飞山已经将鱼妖斩首于地,对着他们大喝道:“还不快回到自己的阵营去,你们自家后院肯定被偷袭了!”
  她猜测得不错,因为四面八方很快传出修士们的惨叫声,火把倒在地上,顺着满地的鱼油点燃了数十张帐篷,一时间火光冲天,能看见各种鱼妖骚动的身影,分不清是谁的血溅三尺高。
  其余人极快地撤离了,只有那名女弟子还望着高崖之上的白莲法阵,如何也不肯挪动脚步。
  在夜色朦胧中,隐约有深海怨灵以身搭着梯子,手脚相扣,一个接着一个沿着崖壁不断往白莲座台攀爬。
  而莲座高台上,白衣女人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面带微笑,维持着两手掐诀的姿势,七天没有改变过了,因为祭阵一旦开始,她便全身心投入修复结界,不能为外界分一点心。
  凌飞山在身后劝道:“快些回阵营去,白莲法阵是看守的重中之重,那些男人不会让她出意外的。”
  女弟子却不为所动,屏息凝神地望着楚剑衣和白莲座台,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她想起来在凉州城做的那个噩梦:
  她看见楚剑衣平静地端坐下来,面带微笑像尊菩萨,有一千瓣的白莲从座下生发,有一千只手从污泥沼伸出,混乱地拉拽楚剑衣,弄得素衣满是鬼手印。
  眼前这一幕和梦境何其相似!
  杜越桥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一瞬,她谢过凌飞山的劝告,毅然决然地往悬崖赶去:“我曾经向她说过要保护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现在或许可以兑现我的诺言。”
  凌飞山无法,心知劝不动她,只好疾步回到众长老坐镇的法阵中去,听他们如何决策。
  四象阵中,瓣瓣雪白的莲花遍铺满地,有些被脚踩过,零落成泥碾作尘,混在沙地里格外凄美。
  归元宗的长老满口托词:“不可能是法阵出了问题,那些鱼妖从运送物资的河道偷袭而来,显然是岛上出了叛徒,召引它们到岛上来的!”
  众长老闻声一震,八仙山岛作为祭阵之地,各个方位都被法阵保护起来了,除了内部的人知道哪里有可以入岛的路径,鱼妖绝不可能寻到岛上来!
  有长老插嘴:“绝不可能是我们宗弟子!”
  “也不会是我们门派的!”
  “哎呀诸位在吵闹什么呢,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怎么还这样的不稳重呢?”
  众人循声望去,见果然是逍遥剑派的那个掌事狐狸,一时不好发作,都识趣地闭上嘴巴,用眼神观察着她和浩然宗长老的商榷。
  浩然宗老男人多,派来镇守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他在之前的喧闹中装聋作哑,老眼昏花,等到凌飞山走到眼前,才道:“是逍遥剑派的凌掌事吧?有何贵干哪?”
  凌飞山也不跟他多扯皮,开门见山道:“大难当前,大伙儿就别互相推诿了。我只问诸位两件事,一是八仙山岛的防御能否抵抗到祭阵结束,二是能否保证楚剑衣的安全?”
  老东西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他,最后推出归元宗的长老解释说:“那些妖兽应该是阵法启动前就埋伏在海滩边的,不是什么大妖,造成的破坏不会很大,最多伤亡一些弟子罢了。”
  “楚剑衣那边呢?”
  这下老东西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浩然宗老头身上,等他发话。
  老头摸着长胡子沉吟良久,缓缓道:“宗主的意思是,只需要保证阵法的完成即可,现在已经第七天了,就算她身死,祭阵仪式也能……”
  老头的话还没说完,凌飞山就抓住归元宗长老的肩膀,飞身将人带到悬崖底下。
  望着崖壁上不断往上攀爬的怨灵,凌飞山皱紧了眉关,问道:“现在可还有办法保她的平安?”
  归元宗长老战战兢兢地抬眼看过去,只见怨灵搭成的云梯越来越高,目标直指莲座之上的楚剑衣。
  而那上面似乎有个人影,在挥剑斩落深海的怨灵。
  他哆嗦着嘴唇说:“这些怨灵可都是之前祭阵的前辈先贤啊!”
  “我知道。”凌飞山不耐烦道,“我是在问你,有没有办法保楚剑衣的平安。”
  与此同时,匆匆赶来的逍遥剑派弟子都聚集到凌飞山周围,“掌事,咱们现在去斩杀那些怨灵吗?”
  凌飞山凝神望了望山崖之上的那人,楚剑衣依旧满面淡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她摇摇头,扼住了归元宗长老的脖颈,“我再问你一遍,是有办法,还是没有?”
  那长老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现在悬崖上不是有人在清理怨灵么,可以……以命抵命!”
  第141章 红衣女侠救的你没有喜欢的人在身边,……
  恍惚中,楚剑衣做了一场梦。
  她梦见自己高坐于悬崖之上,座下莲花瓣片片飘落,如吹雪般洒遍海面。
  而她自己墨发披散,维持着掐诀的姿势不动,青丝与雪衣一同在海风中翻飞,恍若从阔天中穿云而过,她是掌管飘雪的天上仙。
  天上地下的灵气自发渡入她体内,轻柔地穿过丹田,传入莲花台中,化作千万瓣洁白的莲花倾飘而下。
  这一刻,她感到灵魂脱离了肉。体,变成天生地养的一只精灵,任凭灵气托着游动,她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诗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然后……
  她听到无数的惨叫哀嚎,似乎是从深海囚笼里发出来的,都在凄叫着:
  “好痛啊!好痛啊!谁能来救救我啊!”
  “我保护了世人,谁能来保护我,谁能把我的灵魂赎回家啊……”
  “后生,后生……可怜可怜我吧,让我借你的身体还阳,让我重返人间,你堕入深海吧!”
  每一道声音都是那么凄厉,那么哀怨,试图去干扰她的心绪。
  瞬间从云端落回凉风习习的海崖上。
  她不能睁开眼,因为结界修复到只剩下一个小窟窿,倘若这时候被分走了注意力,那么将会功亏一篑,此前六天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
  耳边的惨叫声凄厉不绝,连风都吹不散,她能听到海底怨灵们离她越来越近,带着要拖拽她坠入深渊的怨气,近在咫尺!
  那个瞬间,她都幻视出自己的死状。
  但即便结局是死亡,也要将结界修复完成,只差一点点了……
  她听见座下传来“噌”的剑鸣声,似是有人执剑和怨灵厮杀,剑鸣是那样的熟悉,她眼前倏地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被云烟雾气遮拦得朦朦胧胧,很快就湮没在一片哀嚎声中。
  不能分心。只差最后一丁点儿了。
  那人的缠斗给她争取到最后的时间,让楚剑衣彻底修补好了结界。
  她毫不犹豫地睁开双眼,看见的却是一红衣女子,背对着她,直直坠入了幽深冰冷的海水之中。
  “杜越桥——”
  从噩梦中惊醒,眼前却不复黑暗,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苍绿,还有条瀑布哗哗冲刷着岩石,溅起小水珠蹦到楚剑衣脸上,冰凉醒神。
  这是楚观棋枯坐的涧底。
  已经七月了,她早就离开了南海。
  虚惊一场。
  楚剑衣吐出一口浊气,咳嗽了几声,然后向后仰倒,躺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怔怔望着被框起来的阔天白云。
  那不是杜越桥。她闭上眼,兀自摇了摇头。
  凌飞山告诉过她,那是从天而降的正义女侠,不忍心看南海结界被击碎,所以突破重重围困,助了她楚剑衣一臂之力。
  ——傻子才会相信她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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