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荒谬!
于是楚剑衣豪饮一大杯青天高,擦干净唇边的酒渍,把杯盏重重摁在桌上,惊得周围的长老纷纷注目看她。
然后作出镇定自若的表情,睥睨众生似的,淡淡看向远处的那个人。
第144章 把师尊气哭了~她那么冷硬的人也会流……
那人却没看她,在回着海霁的话:“宗主,我和小师妹们坐一桌吧,她们不肯放我走。”
或许是旁边人都坐着的缘故,又或许是太久没见着的缘故,楚剑衣总觉得,那人好像长高了不少。
是不是已经长得比她更高了?
脸颊和手臂也晒黑了好多,是比十八岁时更深的小麦色;哪怕是不笑的时候,眉眼也透着一股子温柔,比几年前要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她上半身穿着深蓝色的大襟袄,腰上绑着褐色布带,臃肿的棉裤裹紧她一双长腿,只有脚下踏着的靴子还看得过眼。
横看竖看,都像刚从田地里忙活完的村姑。
她当年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杜越桥养得白净漂亮的呢。
怎么几年没见,这人就跑去当泥腿子了?
不知楚剑衣是纳闷,还是闷闷不乐,总之像个闷葫芦似的光喝着闷酒,菜都没夹几闷筷子。
吃过团圆饭,海霁把她拉到一边去,招呼杜越桥凑过来。
她们站的地方灯火昏暗,是个没人注意的角落。
杜越桥挂着笑脸走过来,从怀里取出一只金镯子,硬塞进海霁手中:“别推啦宗主,弟子现在手头宽裕,不差打只镯子的钱。”
楚剑衣立在烛灯后头,不声不响,像尊铜像般干看着杜越桥的手塞到这边,被海霁推回那边,又塞,又推,来回拉扯、情深意切、没完没了。
两人体己话说完了,海霁想把话题拉到正事上去,杜越桥却得体地笑了笑:
“礼物送完啦,我要找师妹们聊天去啦。”
海霁一怔,“给你师尊的礼物呢?”
“啊这个……我没有准备。”
“我的信没送到你手上么?你不知道剑衣在桃源山?”
“知道。”
“那你……”
海霁完全摸不清她的所思所想,“你、你”支吾了半天,没忍心问出完整的话来,最后只能放她离开。
楚剑衣屈尊且冷着脸站在那儿半天,也没等到她往旁边看一眼。
那家伙回到师妹堆里面说笑去了,开心得很。
海霁嘴忙舌乱地劝了好多话,才帮楚长老收拾好心情,欣慰目送她朝杜越桥那群人走去。
楚剑衣两手空空,走得既急且快,那架势在旁人看来就像要去抽谁一样,恐怖而瘆人。
走得近了,能听见女孩们热火朝天聊着:
“师姐师姐,你都不知道,楚长老说要给你收徒呢!”
“……你诓我呢?”
“哪能诓你呢,是真的,不信你问问她们,大伙儿可都听见了!”
围在旁边的姑娘们七嘴八舌说起来:“真没骗你,师姐!只是后来楚长老说话不算数,在晨会上被宗主暗戳戳批了一顿呢。”
听到这里,杜越桥松了一口气,摸着小丫头的脑袋说:“楚长老嘴里说的话,你们还是小心点听。”
“哦!嘿嘿,所以不是我们诓师姐,是楚长老诓了我们和师姐!”
“……她向来喜欢诓人的,许下的承诺也很少算数。”
“师姐师姐,你为什么不喊楚长老师尊啊,是不是和她怄气呢?”
杜越桥愣了一下,“哪有,别胡说。”
“肯定是的!你给我们所有人都买了礼物,偏偏没有准备楚长老的,我亲眼看见了!这不是和她怄气还是什么?”
杜越桥一时无语,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那姑娘却还在喋喋不休:“其实我们背地里都不太喜欢楚长老呢,她成天冷着张脸,给她打招呼也很少搭理我们的……”
“是呀是呀,要是楚长老当我的师尊,我非但不喊她,还要躲着她走呢!”
“而且我觉得她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楚长老吃穿用住都是最好最贵的,法力又那么高深,在她面前,我都不敢抬头看……”
大殿里装了几百来号人,或坐或站,嚷嚷闹闹的嘴里呼着热气,外边还有避寒的结界罩着,一时间殿内有些闷热。
被众师妹围起来的杜越桥更是感到燥热。
她热得很是难受,总感觉旁边的人说一句话就是给她心里添一把火。
“楚长老整个人都冷冰冰的,叫人见了就害怕,一点都比不上师姐的温柔呢!”
杜越桥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不说了,你们以后见着她就躲远点……”
“嘘嘘嘘!”旁边的师妹忽然压低了声音,“是楚长老走过来了,都小声点!”
霎时间,聊得火热的一堆人噤若寒蝉。
不知是说了坏话心里有愧,还是师姐在旁边让她们硬气起来了,这些女孩们连声长老好都不喊,任由楚剑衣形单影孤走过去,没人搭理她。
这人面无表情而冰冷,走到哪儿就消声一片,仿佛是张行走的勿言勿视符,还带着冰窖里才有的寒气,谁被她看了一眼,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实在像冷面无情的白衣罗刹,独自游荡在寂冷的冥界。
无怪乎她总是孤伶伶的一个人,没人愿意走到她身边去陪她。
直到她走至门边,女孩们以为她听不见了,才有人小声嘀咕:
“你看见了吗,楚长老眼眶好像红了,眼睛里还有泪光呢,她是不是听见咱们说她的不好,所以……哭了啊?”
“她那么冷硬的人怎么可能流眼泪?你肯定是看错了。”
“咱们刚才说的是不是有些过分啊,楚长老也是女孩子啊……”
那夜楚长老早早离席后,再也没有弟子见到过她。
有人说,那晚她回似月峰去了,在山脚下对着一把剑自言自语,不时冷笑几声,瘆人极了。
但海霁给出的答复是,楚长老在似月峰闭关一年,任何人不许去打扰她。
师徒分别的第五年除夕。
这年的除夕夜淅淅沥沥下着寒雨,阴冷而寒的湿气从东海吹到桃源山顶,隔着厚冬衣都觉得凉到了骨头缝里。
这一夜,杜师姐照常回了桃源山,照常给长老师妹们带了礼物,照常没有楚长老的份儿。
楚长老也没有出席晚宴。
冬夜湿寒,她独自坐在罕有人至的亭子里,嘴唇抿得死紧,半边身子倚在阑干上,穿身单薄的白衣,一动不动望着夜深处,数着雨滴声,落寞得紧。
砭骨冷风一阵接着一阵刮来,吹得她发丝凌乱,衣袍猎猎向后飘动,浅色的唇瓣也被吹得近乎苍白。
冷得有些坐不住了。
手臂从栏杆上垂落,楚剑衣扶着柱子,正想慢慢地往回走。
但下一刻,她整个人跌回座中,动弹不了。
腿上的痛症犯了。
那是在逍遥剑派的时候,那场忽然而至的暴风雪中,遍体鳞伤的杜越桥跪在她腿上,让一枚锋利石块刺入她右腿的膝盖下,深嵌筋脉。
她把唇咬出一片血色,脸色却是煞白,腿上好像刀片割着似的,翻肉断筋。
风光无限的楚小剑仙,竟然被区区腿疾困在了小小亭中,多可笑,多狼狈啊。
幸好没人看见她的窘境。
楚剑衣垂下眼帘,在心里庆幸着,余光却瞥见有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那人头戴斗笠身披雨蓑,雨珠子顺着蓑衣滴答滴答往下落,那声音在凄寒的雨夜里格外清晰,甚至惊心动魄。
蓑衣人急匆匆往雨亭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抬起斗笠,似乎在眯着眼睛看亭子里有没有人。
雨声那样大,黑夜那样深,腿疼得像钝刀一下下割着肉,好多好多疼的吵闹的看不清的都在干扰着思绪。
可楚剑衣就是笃定无疑,那个人是杜越桥。
杜越桥停在通向雨亭的卵石路拐角处,不继续往前走了,就干站着。
楚剑衣不确定她有没有发现自己,或者已经发现了,有没有认出自己。
她想把头扭过去,但又觉得气愤,分明是自己先行占了这座亭子的,凭什么给杜越桥逼得怯缩了?
火气腾的一下窜上头,楚剑衣干脆不躲了,怒气冲冲地瞪过去,毫不示弱。
于是两人就在黑夜中王不见王地对望着。
阴风呜呜吹,斜雨飘湿了楚剑衣的薄衣、发丝,冰冷浸骨,简直比泡在寒井里更难受。
楚剑衣觉得那人在挑衅她,把她眼睛都瞪酸了,还不肯走,半点都不识趣!
更可恨的是,右腿疼得越来越厉害了,要是再捱下去,怕是接下来一年都要在疼痛中度过。
终于,楚剑衣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她的手藏在袖子下狠狠攥着,脚下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似的,割破筋络,鲜血淋漓。
她撑起一把油纸伞,往前倾了大半,想遮拦那家伙的视线,不至于看到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