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饶是楚剑衣在外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地微微睁大眼睛。
  她哼笑出声,“我说当年翻遍了楚家都找不见你藏的美酒,敢情是都挪到这儿来了。”
  楚观棋自鸣得意,“老夫料事如神,岂是你这小妮子能看透的?”
  说着,他胳膊扬了起来,又一坛老酒捧进怀里,“酒后高歌且放狂,门前闲事莫思量,鬓微霜,又何妨!几曾着眼看侯王?”
  他一面狂饮美酒,一面唱着乱拼乱凑的醉酒歌,快活赛神仙。
  楚剑衣也大口灌着酒,却不似他那般狂放,而是惬意地闭阖双眼,屈指来风,吹得胸中醉意如浪头猛扑,一浪更比一浪高。
  她轻声哼唱起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唱错啦!”楚观棋突然打断她。
  楚剑衣却不屑一顾:“你才唱错了,阿娘教我唱的,怎么会错?”
  老头呵呵笑了两声,自顾自唱着错得更离谱的歌儿,喝了一坛又一坛老酒。
  两人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直到天色褪去落日红霞的余晖,变成幽深的青苍色。
  楚剑衣稳稳放下一坛酒,她旁边的酒液聚成了小水潭,但楚观棋毫不作假,实打实喝光了一排的烈酒。
  楚剑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幽幽开口道:“老东西,你准备去死了,有没有给我留条活路?”
  老东西伸出手,七上八下地乱指着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你你!不是说自己不怕死么,年纪大了晓得活着的美妙了?”
  楚剑衣冷哼出声:“别卖关子,快说有还是没有!”
  “凡事自有天数定着,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才三十岁出头,在怕什么?”
  听他这样一说,楚剑衣稍稍放宽了心,继而问道:“二十年前,你是不是想把我体内的东西给移出去,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你以后自然会晓得。”
  “……楚淳身上也有那东西,是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楚剑衣脸上浮现出几条黑线,只觉得气得脑仁儿疼,她揉着眉心,妥协了道:“那你总该告诉我,杜越桥血脉的秘密吧?”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你把我叫回关中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吃酒吧?”
  这下楚观棋终于肯理她了,“当然还有些后事要告诉你。”
  他放下怀里的酒坛,一点醉意也无,指了指满涧底的酒,说道:“既然你不愿意接手浩然宗,那么老夫只能留给你这些遗物了。”
  楚剑衣唇角扯了扯,掏出乾坤袋,把那些陈年好酒都收了进去。
  楚观棋哼了几句歌,继续说:“还要告诉你的是,老夫已经尽力去弥补自己的罪过,把东西南海的结界都加固了一遍,对得起天下人了。”
  “你当年要是直接自刎谢罪,哪来这么多的破事?”
  “不过老夫也不能保证,你们这些后人能安稳度过几年,三边的结界仍然有破损的风险。”
  楚剑衣挑了挑眉,听他继续往下讲:
  “但你们也别担心,老夫散道后自然会将灵力返还到天地之间,也算是留给后世的一些礼物罢。”
  楚剑衣:“说了这么多,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观棋哈哈一笑:“老夫也愁着你们父女不和,所以为你留了条生路。”
  他抬手指着南海的方向,大笑道:“去那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吧,老夫让淳儿许下了承诺,要你在南海安生待着,他不会去为难你。”
  楚剑衣道:“方寸之地,我不愿意待。”
  楚观棋摇摇头道:“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着当然无趣,要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无人打搅,那真是神仙都羡慕不来。”
  什么两个人?难道说……
  楚剑衣的心脏砰砰跳起来,有些措手不及,她听楚观棋接着说:“老夫把那丫头找了回来,把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诉她,换得她微不足道的回报……”
  “你逼她做什么?!”楚剑衣怒道。
  楚观棋悠悠摆手:“元亨阁的小顽童没有告诉你么,你们俩之间缠着根姻缘线,剪不断,老夫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她现在崖边等着你,你俩会合后便住在南海,不要再回来了。”
  楚剑衣冷静道:“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楚观棋脸上的轻松神色不复,长长叹出一口气,声音中带着试探:“剑衣啊,能不能放下你和你爹之间的恩怨,父女相残,老天也——”
  “不可能!”楚剑衣厉声打断他,“你要是想用这个做条件,大可现在就将我斩于此地!”
  楚观棋没有强求她,似乎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无奈地一声轻笑,然后朝她扬手:
  “走罢,找那个丫头去,老夫要散道了。”
  楚剑衣并不多留,转身,脚底轻擦,整个人迅速往崖边飞身上去。
  刚落地,身后的悬崖冲出一道顶天光柱,金光灿灿,声似龙啸,比楚剑衣的灵力更加纯澈而强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涧底的面积,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入云霄,恍若夜幕重返白昼。
  天地为之一震。
  那是楚观棋散道后,从他老躯中迸发出来的灵力。
  金色光柱持续了半刻钟的时间,然后渐渐变得黯淡,最后肉眼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到一阵阵清风从涧底吹拂而上,将一些珍花异草送了上来。
  有一颗形状怪异的灵草,乘着风,跳进楚剑衣发间。
  “轰隆”
  一声巨响过后,崖壁轰然倾塌,黄土飞扬,尘埃弥漫,整座涧底都湮没在尘土中。
  老耗子为祸人间多年,藏在涧底苦苦赎罪,死后化作了无数缕清风,还给充满万般滋味的人世。
  楚剑衣心中一时感慨颇多,她闭上眼,脑中竟然回忆起了小时候的诸般往事。
  现如今,她在这世间说得上话的至亲,竟然全部离她而去了。
  阿娘早早离去,大娘子和鸿影姐姐都因自己而死,楚观棋也在她眼前散道。
  浩大渺远的天地间,走在她身边的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远去,能留下来陪她的越来越少,好像快要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长久地闭着眼,任清风拂动她的长发、衣摆。
  可是再睁开眼。
  有个久久未见面却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缓缓走入她的视线里。
  是杜越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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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灵草的伏笔在六章末尾噢~间隔有些久远了哈哈哈[哈哈大笑]
  第146章 你何必惺惺作假杜越桥,你以为我看不……
  站在她面前的是二十五岁的杜越桥,正值青春大好、身强力壮的年纪。
  也恰好是她正式与她相识的年纪。
  楚剑衣心中莫名生出一味酸楚,她们竟然已经分开五年了——
  杜越桥从一轮弯弯月牙儿变成了满月中天,而自己月满则衰,已经不再年轻,马上要走下坡路了。
  触及到这个念头,那阵酸楚中忽又生出丝丝怨念,她有种不妙的感觉,似乎以后杜越桥会压她一头的样子。
  于是她看向许久未见的这家伙。
  此混蛋的模样和上上个除夕夜见到的无二,却穿着身靛蓝的修士短衫,系一根月白色束腰带,长靴包住了小腿肚,衬得这人模狗样的家伙高挑利落,甚至还有几分禁欲感。
  从上到下扫视完这混账,楚剑衣心里冷哼一声。
  她想,那晚兴许是看错了,这家伙的个头绝没有高过她。
  如此想着,楚剑衣不自觉松了口气,脸上的尴尬也被淡漠挤走,她直直地逼视杜越桥双眼,犹如坐于高堂之上审讯犯人。
  被她盯着的家伙却犯了难。
  杜越桥本能地躲开她的眼神,再没有当初说楚剑衣假摔博人同情的戏谑,面颊上尽是窘迫和局促的神色。
  她抿紧了嘴唇,低着头,左找右找,前顾后看,终于在腿后边找到一个大包袱,赶忙拆开了翻找半天,却迟迟翻不出要找的东西。
  最后杜越桥实在没招了,认命了般站起来,手随便一搭,竟是在贴近心口的地方摸出一个石头玩意儿。
  楚剑衣定睛一瞧,那正是自己的谶命石。
  不等她开口发问,杜越桥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捧着石头递到她眼前,轻声道:“这是谶命石。”
  “……”楚剑衣不说话,视线却从她的双眼移到谶命石上。
  这不是废话么。她自己的谶命石,还能不认识了?
  不过谶命石一出来,她大概知道楚观棋告诉杜越桥的事情是什么了。
  无非是揭开她的伤口,血淋淋展示给杜越桥看罢了。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夜的昏黑开始在天地间蔓延,四野都是寂静,只有那叮叮咚咚的流泉在草丛里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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