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楚剑衣嗯了声,目送她离开后,默默坐了一会儿,从袖间掏出聂月塞进来的纸条。
  这是一张卷纸,阅后即自。焚。
  楚剑衣捏住卷纸的一头,缓缓将它展开:
  【楚淳恶疾已痊愈,修为大涨】
  是凌飞山的信。这倒让楚剑衣怔了一瞬。
  逍遥剑派什么时候笼络了聂月?况且自己沦为一介废人,有什么值得她们冒着风险,在浩然宗眼皮子底下联系?
  信还没有完,她翻过去,看到另一面的小字:
  【东海西海结界将破,南海安全,她很担心你】
  楚剑衣摊开手,纸条在掌心里无火自燃,很快就化为一撮灰烬,随风飘散。
  一个她字,将楚剑衣心中的郁结打开了。
  哪怕隔着几千里的路程,也足以慰藉风尘。
  是凌老太君,是大娘子的阿娘,是她的外祖母啊。
  她以为自己是孤儿了,但世上还有长辈记挂着她。
  楚剑衣揉了揉眉心,扶着额头向后靠去,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外祖啊……”她低低地呢喃,“剑衣怎么对得起您。”
  半年以来,她丹田被剖、修为散失,日夜处于浩然宗的监视下,时常遭人欺辱,爱人为她涉足险境不明生死……
  这些打击放在任何一个修士身上,都是足以摧毁道心的重创,但楚剑衣咬着牙,不论人前人后,都未曾掉过半滴眼泪。
  可仅仅一句她担心你,楚剑衣的心防就彻底抵抗不住,泪水像无声的泉流一样,划过脸庞。
  她把手臂咬在嘴里,任凭泪水奔涌出眼眶,静默无声地宣泄了一场。
  缓过来之后,楚剑衣冷静地拭去眼泪,指尖轻敲着椅背,仔细琢磨起纸条上的密语:
  【楚淳恶疾已痊愈,修为大涨】
  早在杜越桥把楚家炉鼎的秘密告诉她时,就应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楚家的炉鼎代代单传,这一代轮到她楚剑衣身怀炉鼎,那只能证明楚淳也是炉鼎体质。
  但奇怪的是,自她懂事开始,记忆中的楚淳一直是凡人资质,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修炼天赋。
  ——不,不对。
  楚淳年少时也曾身负天才之名,所以凌老太君才会舍得将爱女许配给他。
  只是后来,他在一夜之间患上怪病,不仅没了修为,从天才陨落为凡人,还要忍受病症带来的疼痛,可谓是凄惨至极。
  真的很令人琢磨不透。
  所以那天杜越桥睡着后,她一直在思考这件怪事,迟迟没能闭上眼睛安睡。
  直到她想起了,大娘子告诉她的那个场景:
  年幼的小剑衣和楚观棋对坐在阵法两端,中间是双眼紧闭的楚淳,两道金光从祖孙俩身上发出,金光柱之中隐隐跳动着什么东西。
  楚剑衣在那一刻恍然大悟——
  恐怕早在当年,楚观棋就动过念头,要将她体内的炉鼎剥离出来,移植到楚淳身上!
  可偏偏阴差阳错,楚鸿影的突然闯入,彻底搅乱了这一切。
  至于楚淳丹田里的炉鼎,大概是被楚观棋夺为己用了——初代炉鼎体质的楚遗仙,尚且只能活九十九岁,他楚观棋凭什么能活一百五十岁?
  答案显而易见:楚观棋体内拥有两尊炉鼎。
  所以,丹田里的炉鼎是可以取出来,挪给其他人用的。
  得出这个恐怖的结论之后,楚剑衣意识到八仙山岛可能并不安全,立刻起身,出门去给岛屿罩上一层结界,以防楚淳的袭击。
  为了不让杜越桥担心,她随口扯了个理由,说是见不得花木被风雨摧残,所以罩个防御暴风雨的结界。
  但没有想到,她算对了人心,却低估了浩然宗的实力。
  楚剑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再多的早知道都是马后放炮,无济于补。
  手搭在腹下三寸丹田处,她能感受到,有股温热的力量,正在缓慢地修复着丹田。
  事情还有希望。
  楚剑衣的眉头稍微放松下来,不过片刻,又紧紧地蹙起。
  那张纸条上面还有一句话:
  【东海西海结界将破】
  西海尚且有底蕴深厚的逍遥剑派镇守,可东海呢?
  那里只有一座势力单薄的桃源山。
  第164章 桃源山勾结罪犯一介女子之身。一山孤……
  “桃源山势单力薄,宗门上下全是些没有成人的女孩子,怎么会有能力镇守东海?!”
  见来人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海霁顿时来了脾气,拍着桌子喝道:“大难临头,你舍得把老娘和闺女送出去御敌吗!”
  那弟子站在阶下,慢悠悠从怀里取出一道信令,不慌不忙道:“海宗主,此言差矣,我家老娘和闺女都是手无寸铁之力的凡人,怎么能同你们桃源山的弟子相提并论?”
  他是浩然宗的修士,平素做着送信传话之类的杂活,在宗门里毫不起眼,到了外头却调子高得很。
  凭着手上握着的信令,他趾高气扬道:“宗主有令在此,罪犯楚剑衣偷盗浩然宗库内神兵,藏匿在桃源山,你可认罪?”
  “胡言乱语!楚剑衣是浩然宗少主,深受老家主疼爱,她随身携带几件神兵有何不可?!”
  “深受老家主疼爱?”那人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拊掌冷笑道,“海宗主,天底下的形势已经变了,你怎么还活在老家主的时代里。”
  他把手中的信令抖开,高举过头顶,让海霁看清楚:
  “别多费口舌了,信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浩然宗失窃的四梦扇、召云旗,还有风荷举等等神兵,可都在你们桃源山的武器库里!”
  “单说那风荷举,九年前桃源山遭到鱼妖袭击,楚剑衣正是凭用风荷举助你们摆脱危机。她离开之后,那神兵岂不是落在桃源山手中?”
  当年的事情确实如他所说那样,海霁无可辩驳。
  她仔细辨认着信令上的文字,脸色愈发沉冷铁青,袖间的手掌紧攥成拳。
  “上面那一部分神兵的确在桃源山,”海霁道,“但从四方仪开始,以下所列的神兵我从未见过。”
  传信弟子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将信令卷巴卷巴收了回去,“既然海宗主不愿意承认,我也没有办法了。”
  “你什么意思?”
  “宗主的意思是,倘若桃源山能够交出楚剑衣藏匿的赃物,浩然宗可以派出人马,协助桃源山共守东大门结界。”
  那弟子大摇大摆地坐在椅子上,悠闲抿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如若不然,宗主也可以大发慈悲,就当把那些神兵赠与桃源山了,条件则是桃源山独自守好东大门。”
  海霁眼神愤懑,强忍着怒火说:“我们可以把库内现存的所有神兵都上交给浩然宗,但桃源山本就没有的,交不出一件!”
  “宗主有令,库内神兵若不能全部交齐,桃源山便自己镇守结界吧!”
  “简直是欺人太甚!”海霁紧咬着后槽牙,厉声骂道,“东大门结界关系着整个大陆的安危,你们怎么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责任全部甩给桃源山?!”
  那弟子根本不理会她,留给海霁一个远去的背影,就极快地飞离了桃源山。
  只在离开前,抛下一句话:
  “宗主吩咐了,如若桃源山未战先逃,浩然宗自会清理门户!”
  听到海霁往轻了说的转述,叶真忿忿骂道:
  “如果桃源山守不住东大门,难道他们就准备眼睁睁看着妖兽残杀沿海的百姓?等江浙一带的人全部被吃完了,下一个轮到谁,轮到那个该死的楚淳?!”
  海霁没有吭声,沉默地盯着桌上的地图。
  东海的结界撑不了多少天,一旦有大妖突破桎梏,一击就能撞碎结界。
  到时候桃源山将要面对的,就不只是鳛鱼那种寻常的妖兽了。
  单凭桃源山的力量,完全无法与海底妖兽抗衡。
  她必须想出妥当的法子,即使东大门被攻破,也要保住桃源山九百名姑娘的性命。
  “如果咱们向逍遥剑派求助,她们会伸出援手吗?”叶真指着西北的那一块说,“前几年她们不是还派了长老来援建桃源山么。”
  海霁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会的,她们恐怕也发着愁。”
  这次妖兽的侵袭格外厉害,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攻打某一面的结界,而是同时进攻着东西南三面。
  南面结界在几年前刚修补过,暂时牢固。而历来,东边结界没有出现过大岔子,相比于西海较为安宁。
  极北部州尚且有北宫镇守着,眼下情形最凶险的恐怕就是逍遥剑派。
  飞雪从窗子外边飘了进来,落在女人皱纹深刻的脸上,也落在她的发间,那里的白头发已经藏不住了。
  年岁无情,岁月刀落在操劳辛苦的女人身上,总是要加重几分。
  她已经不是当初在叶家大院的那个少年了,年近半百,青丝变成白发,岁月把她的青葱带走了,却也留下些什么,藏在心里,陪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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