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也许是低三下四地求人家怜悯,也许是忍无可忍,硬呛一句谁稀罕你的收留。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杜越桥,就像当初叶夫人求她去挽救桃源山那样,一切希望都压在了杜越桥肩上。
杜越桥缄默了良久,微张嘴唇,正准备对凌飞山说点什么——
“带我去见外祖母。”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是双目失明、修为尽散的废人楚剑衣。
霎时间,原本停留在杜越桥身上的目光,纷纷凝视着楚剑衣。
女孩们眼神殷切地让出一条通道,以便楚剑衣从人群中走出去。
凌飞山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她,时而停在她被白绫覆盖着的双眼间,时而扫过她枯瘦如柴的手腕和凹陷下去的脸颊。
眼神中的情绪很复杂,有怜悯也有同情,但比怜悯更多的是憎恶,是厌烦。
然而楚剑衣看不见,失明仿佛变成了她的铠甲,将一切恶意与嘲笑抵挡在外。
她松开杜越桥的搀扶,步伐平稳地往前走了数步,停在凌飞山跟前。
不知她怎么找准方向的,凌飞山不发一言,冷脸看着楚剑衣的举动。
但女人的双眼遮蔽在白绫之下,面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凌飞山看不出她有任何情绪。
只能听见楚剑衣沉冷的犹如命令一般的话,她说:“带我去见外祖母。还要再重复一遍吗,嗯?”
真是可恶极了的女人,都脆弱到走两步路就会摔倒的境地了,说话还是如此傲慢,如此不把人放在眼里。
凌飞山残存的那只左臂隐隐发力,似乎想对眼前的瞎女人动手,但最终忍了下来。
她换上一副惯用的狐狸笑脸,朝楚剑衣哼笑出声,“饿了才晓得找娘吃奶,前几年过得逍遥快活的时候,你把老太君放在哪儿?”
“这是我和外祖母之间的事情,何必告诉于你。”
“……真不愧是老太君最疼爱的外孙,她人都快要驾鹤西去了,却还惦念着你。”
看到楚剑衣脸上的惊愕,凌飞山总算得偿所愿,浅浅出了口恶气,“那就跟我去见她最后一面吧,楚妹妹。”
一众奔命过来的姑娘暂时等候在逍遥剑派殿内,楚剑衣则跟着凌飞山,走去了凌老太君的寝宫。
她们穿过一条长长的明亮的廊道,楚剑衣的眼前仍然漆黑,四周只有哒哒哒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停了下来,楚剑衣紧跟着止住步伐。
她听到凌飞山轻哼了一声,说:“老太君,人给带来了,飞山告辞。”
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后,凌飞山就极快地走开了,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处理。
而床榻上的人并没有回应。
楚剑衣的世界归于一片寂静。
她先是闻到一股股药苦味,那是创伤用的药。
在最开始失去眼睛的那段时间里,关之桃经常给她涂抹伤药,其中有一味与之相同的药材。
等楚剑衣适应了药味后,周遭就只剩下了黑暗和空寂,仿佛走在无灯无火的洞穴里,漆黑一片。
楚剑衣试着往前摸索了一段路,很快就碰到件冷硬的物体,她伸手去触摸,火焰的温度让她闷哼了一声。
正是这一声闷哼,让床榻上的人有了动静。
先是沉重的身躯在被褥间翻动的声音,接着老人咳嗽了两声,然后楚剑衣听到那一句:
“儿啊……”
走来的路上,凌飞山跟她交代过,老太君的时日不多了,意识也不清醒,常常幻视死去的人。
如此看来,老太君应该是把她认成凌关大娘子,或者其她二位早早逝去的姨姨了。
楚剑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挪动,终于摸索到一片柔软的被褥。
有只皮肉垂落的老手,一把握住了她。
那只手拽着楚剑衣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拽到床边坐下。
然后顺着她的手往上摸索,摸到枯瘦的手腕,皮包骨的胳膊,凸出得硌手的锁骨,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
那只手上满是老朽的垂肉,身体也散发着腐烂的味道,可抚摸她的时候,动作是那样轻柔而坚定。
“我的儿啊,吃了好多好多的苦头啊……”
不知为什么,听到那句“儿啊”的时候,楚剑衣的泪水控制不住淌出眼眶,一滴滴掉落下来。
“怎么瘦得没有一点人样了,儿啊,你在楚家受了多少委屈啊!”
“楚淳那个畜生是不是老打你,儿啊,你一身好功夫,为什么不还手啊?!”
“我的儿啊……一个人流浪在外头,风也吹你雨也打你,吃不饱也穿不暖,为什么不回家看看啊……”
凌老太君叫“儿啊”的时候,尾音总是拖得很长,仿佛凌关大娘子就在她膝下。
楚剑衣本来是想向凌老太君求情,借最后一点点亲情,求老太君大发慈悲,让桃源山的姑娘们在此地避难。
然而她不敢出声,只有大如黄豆般的泪珠一滴一滴坠落在被褥上,浸成了深色。
她害怕自己一出声,就会被凌老太君察觉到异样,发现眼前之人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她最痛恨的楚家的血脉。
楚剑衣噤着声,用手紧紧地捂住嘴巴,避免溢出片言只语。
然而。
凌老太君久久得不到她的回应,在静默片刻后,唤了一句:“剑衣啊,我的儿,你为什么不理外祖,是在怪外祖没有保护好你吗?”
霎时间,泪如雨下,楚剑衣再也绷不住,失声喊了出来:“外祖……剑衣听见了……”
凌老太君捧住她的脸庞,指腹摩挲着脸颊、鼻头,一路往上,最后摩挲到那一段白绫附近,不忍心继续抚摸了。
如果楚剑衣能看得见的话,一定能看到此时老太君的眼中尽是怜爱与愧疚,甚至还有几分难得一见的柔情。
可是她看不见,看不见这一切,也看不见凌老太君最后一面。
凌老太君的声音苍老而沙哑:“是外祖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在外吃尽了苦头……”
楚剑衣轻轻摇晃着头,伏在外祖的床边,任凭外祖摩挲她的脸颊。
她轻声说:“是剑衣命中注定有此劫,与外祖有何干系呢。”
凌老太君抱着最疼爱的小女儿的女儿痛哭流涕:
“在你出事的那会儿,外祖就想把你接回逍遥剑派,但是西海结界要碎裂了,外祖成天忙啊忙啊,忙着带兵镇杀妖兽,把接你的事情交给飞山,她却告诉我,你的眼睛被挖掉了……”
“要是外祖不忙着杀那些妖兽,早些把你接回来,那群死耗子就不会害你了啊,都怪外祖,都是外祖的大错!”
“外祖没用啊,女儿孙儿一个都护不住,关儿死了,见溪也到鱼妖肚子里去了,就连我的剑衣也被他们害得眼瞎目盲!”
“我到下面去怎么给关儿交代啊?!”
或许是回光返照,方才还气息奄奄的凌老太君,在见到楚剑衣后,竟然恢复了力气,把几十年来的愧疚与自责,通通倾诉干净。
她说自己对不住楚剑衣,说自己不应该埋怨楚剑衣那么多年,让外孙女独自漂泊受苦,普天之下没有一处是家。
她说在楚剑衣第一次来逍遥剑派的时候,她就想认下这个外孙女。
可是她拉不下面子,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开口,直到现在一切都晚了,她才悔不当初。
凌老太君还说,自己从没有怨过楚剑衣和她阿娘,关儿也从未埋怨过,她们恨的只有楚淳。
她让楚剑衣躲在逍遥剑派,避避风头,等这一阵灾祸度过去了,再也不要去招惹楚家。
人之将死也,生前的种种都如过眼云烟,唯一放不下的,唯一记挂着的,只有她楚剑衣。
楚剑衣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着凌老太君絮絮叨叨,听她如忏悔一般的临终遗言。
直到最后,她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感应般,察觉到凌老太君将要逝去了。
所有的话语都说不出口了,楚剑衣喉咙颤抖了好久,最终说了那一句:“剑衣从未怪罪过外祖。”
可是凌老太君做错了什么呢,楚剑衣想不明白。
她陪凌老太君走完了最后一程路,送走了人生中最后一位长辈。
楚剑衣在床边沉默了良久,然后放下老太君的手,拿起床头的几尊木雕小人,慢慢摸索出了寝宫。
说出来可能许多人不信,叱咤疆北的凌老太君其实有个小癖好——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会放下粗犷的逍遥剑,捏起木雕小刀,一刀一刀地,雕出关儿的模样,甚至对着一张画像,雕出了曲池柳的样貌。
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现在楚剑衣的手里,就握着她们四个人的小木雕。
但祖孙三代人中,只剩下她楚剑衣还活在人世间。
她慢吞吞地走到宫殿外,光线洒在皮肤上,泛起暖意。
楚剑衣抬起脸望向天空,今天大约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