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劳烦王老。”沈拓将秦小满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动作间是全然的小心翼翼。
王老医师示意秦小满伸出手腕,三指搭上他的脉搏。室内一时静极,只闻得窗外淅沥雨声和老医师时而沉重的呼吸。
良久,王老收回手,又仔细查看了秦小满的舌苔、眼底,甚至轻轻按了按他肿胀的膝盖,问了几句近日饮食起居以及被灌药的情形。
秦小满一一低声答了,越说头垂得越低。
王老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他瞥了一眼沈拓,语气沉痛:“本来就先天不足,被用了那等虎狼之药,强行催发元气,犹如涸泽而渔,如今内里已是虚乏至极,五痨七伤之象!”
沈拓脸色也很难看:“可能调理?”
“难,难啊!”王老连连摇头,“若好好将养,以珍稀药材温补,或可延年,但绝非一日之功。且日后务必精心,再受不得半点磋磨,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第十六章
王老提笔蘸墨,沉吟半晌,才缓缓落笔开方:“老夫先开一副方子,固本培元,清涤体内药毒余孽。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后续调理的方子,需得看他服药后的情形再定。其中几味主药,如老山参、紫灵芝等,年份越足越好,只是价格……”
“药材您只管用最好的。”沈拓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犹豫,“银钱不是问题。”
王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笔下不停。
待药童拿着方子去抓药,王老才又对沈拓低声道:“沈镖头,这孩子身子亏损太甚,近日务必静卧休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更遑论……房帏之事,近期绝不可行。”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沈拓耳根微不可察地泛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沉声道:“我明白。”
躺在软榻上的秦小满听得真切,脸颊顿时烧起来,将脸悄悄埋进了毯子里。
。
马车驶离济仁堂,重新汇入镇上的街市。
车厢内,秦小满裹着毛毯,靠在软枕上。老大夫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原来他的身体,已经破败到这等地步了吗?那二百两银子,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自弃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这样的人,活着似乎也只是拖累。
以前拖累爹娘,现在拖累沈大哥。
车帘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偶尔透进外界的光线。街边摊贩的叫卖声,行人嘈杂的交谈声隐隐传来,那是他许久未曾接触的,属于人间的鲜活气息,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他无关。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毯子拉高了些,似乎想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驾车的沈拓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低沉的声音穿透车帘,不算温柔,却奇异地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寂:“可是颠簸得难受?”
秦小满怔了一下,忙低声道:“没、没有。”
话未落音,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并非颠簸,而是被人强行勒停。拉车的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秦小满猝不及防,虚弱的身子因着惯性向前扑去,眼看额头就要撞上前方的车壁。电光石火间,一只手臂迅如闪电般探入车厢,大手一揽,稳稳地将他捞回原位。
是沈拓。
“待在车里,别出来。”他低沉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秦小满从未听过的冷冽警惕。
车外,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哟,我当是谁的车挡了爷的道儿,这不是威远镖局的沈大镖头吗?怎么,不在城外跑你那刀口舔血的营生,倒有闲心在镇上给人当起车夫了?”
秦小满的心瞬间揪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
是沈大哥的仇家?
透过车帘的缝隙,他能看到沈拓挺拔的背影依旧稳坐前辕,并未回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微凸。
“李大脸,滚开。”沈拓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没空搭理你。”
那被叫做李大脸的人似乎被这态度激怒,声音拔高了几分:“沈拓!你少他妈给老子摆谱!上回你截了老子的单,这笔账还没算!”
“截单?”沈拓终于冷笑一声,微微侧过头,侧脸线条冷硬,“镖行规矩,各凭本事。你输了,就得认。”
“你!”
李大脸气结,似乎忌惮着什么,没敢立刻动手,目光却狐疑地扫向沈拓护得严实的车厢:“车里藏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好货,让你沈大镖头亲自赶车?该不会是捞了什么值钱的红货,想偷偷运出去吧?”
话音未落,一只脏污的手竟猛地伸过来,想要掀开车帘!
秦小满吓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往后缩去。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车帘的瞬间——
“锵!”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沈拓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见他肩臂微动,一道冷光自他腰间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但那只试图掀帘的手却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猛地缩了回去!随即车外响起李大脸又惊又怒的痛呼:“沈拓!你他娘的敢动手?!”
一道极细的血线出现在他手背上,不深,却精准地划破了皮肉,鲜血迅速渗出。
“管不好你的爪子,我不介意帮你废了它。”沈拓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杀意,“再不滚,下一刀,划的就是你的脖子。”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势骤然变得极其可怕,那是在刀光剑影里真正淬炼过的血腥味,与在医馆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李大脸显然被震慑住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却到底没敢再挑衅,捂着流血的手,悻悻地退开了,脚步声迅速远去。
第十七章
车外的危机似乎解除了。
沈拓收敛了杀气,但周身肌肉依旧微微紧绷。他抬手,极轻地叩了一下车厢壁,像是安抚。
“没事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未散尽的冷厉。
秦小满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车外那个男人,并非只是一个沉默可靠的恩人,他有着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回到那座小院时,秦小满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药力发作,加上身体极度虚弱,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沈拓将他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沉默地凝视着少年苍白的睡颜。
烛火摇曳,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从红袖馆拿回的卖身契,目光落在秦大川那歪歪扭扭的红手印上,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指节微微收紧,几乎将那张薄纸捏碎。
但最终,他将卖身契凑近烛火。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而上,迅速将那张代表着屈辱与背叛的纸张吞噬,化为灰烬,纷纷扬扬落下。
从此,律法上,秦小满是自由身。
但沈拓知道,有些枷锁,并非一纸契约所能代表或解除。
“镖头。”院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拓起身,走到门外。一个穿着短打,身形精干的青年站在雨中,正是他镖局里的弟兄。
“咱们这次接的那趟暗镖,时间紧迫,兄弟们都已经准备妥当,原定明日一早就要出发……”青年面露难色,“镖头,您看……”
沈拓沉默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床上的秦小满似乎被噩梦魇住,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沈拓的目光瞬间变得深沉而复杂,里面交织着责任、担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近乎固执的占有。
“行程不变。”他最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你去告诉兄弟们,照常准备。”
“那……屋里这位?”青年迟疑地问。
“我自有安排。”
“是!”青年领命,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沈拓重新回到屋内,关上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他走到床边,看着秦小满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睡颜,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
他的旅程无法推迟,镖局的信誉和十几号兄弟的生计系于一身。
但他也绝不可能再将秦小满独自留下。
沈拓的目光在秦小满脆弱的睡颜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吹熄了烛火,让室内陷入适合安睡的昏暗,然后转身出了房门,轻轻掩上。
他没有再停留,而是大步走进了细密的雨幕中,朝着威远镖局的方向走去。
镖局里灯火通明,十几个精悍的汉子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兵刃、鞍鞯、货物苫布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行前的肃穆和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