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沈拓沉默了片刻,轻轻拍着他的背。
  “朝廷并非完全不管。”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叙述一个遥远而无奈的事实,“或许也会有钦差大臣下来巡查,只是,等他们到来,看清情况,再上书朝廷,一来一回,又需要多少时日?”
  “那……万一……万一真的乱起来……”秦小满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拓的手臂收紧了些:“没有万一,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镖局的弟兄们都不是吃素的,安心睡吧,一切有我。”
  他的话语像是最坚实的铠甲,将外界所有的风雨都暂时隔绝在外。
  秦小满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他轻轻闭上眼,往沈拓怀里又靠紧了些。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太安稳。
  翌日,镇上流窜的乞丐和面生的流民明显增多了。
  他们蜷缩在巷口墙角,眼神麻木绝望,偶尔抬眼看向行人时,那目光让人脊背发凉。
  镇子入口处,由镇公所勉强支起的那个粥棚,此刻成了风暴的中心。
  那口大锅里翻滚的粥水越来越稀薄,几乎能照见人影,却依旧吸引着黑压压的人群。
  维持秩序的几个衙役声嘶力竭,额上青筋暴起,显得力不从心。
  秦小满听从沈拓的嘱咐,除了每日必要的外出采摘桑叶,只在家中和镖局活动。哪怕采摘桑叶时,也必有镖师跟着。
  狗儿更是被吓坏了,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秦小满身后,像个受惊的小尾巴。
  镖局的气氛也日渐紧张。
  沈拓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身上还带着风尘和肃杀之气。赵奎、孙小五等人来往小院也更频繁,神色凝重。
  院墙之外,隐约能听到一些关于流民抢掠附近村庄的模糊传闻。
  这天傍晚,沈拓回来得格外晚,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秦小满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闻到一丝淡淡的土腥和汗味,担忧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拓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今日押一趟短镖回来,路上遇到一小股想抢粮的流民,人数不多,被我们驱散了,没伤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小满却能想象到当时的惊险。
  那些被饥饿逼到绝境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镇上关于流民的传言也渐渐变了味道。起初还只是同情和唏嘘,这几日却渐渐掺杂了恐惧和厌恶。
  茶余饭后,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却闪烁着不安。
  “听说了吗?昨儿个夜里,隔壁清水村张地主家遭了殃!也不知哪来的一伙流民,饿红了眼,趁着夜色翻进去,抢了粮不说,还把上前阻拦的长工给打死了!”
  “可不是!西边柳树屯也有类似的事!地里还没熟透的玉米被掰了一大片,守夜的老人被推搡在地,摔断了腿!这、这简直成了强盗了!”
  “唉,都是饿极了的人……可再饿,也不能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啊……”
  “衙役呢?上头都不管吗?”
  “管?怎么管?听说县衙大牢都快塞不下了!抓了几个为首的,可更多的人一哄而散,钻到山里,哪里找去?再说,法不责众啊……”
  “咱们镇子连个城墙都没有,这可怎么防啊!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流言像带着毒刺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每个人的心,滋长着猜疑和恐惧。
  镇上人家纷纷加固门户,天一擦黑便闭门不出,往日里摇着蒲扇在门口纳凉闲聊的景象再也看不见了。
  镇公所内,气氛同样压抑。
  镇长派去县衙送信的人早已回来,带回了知县大人的手谕。
  手谕上先是褒奖了他发现灾情及时,随后便是一连串冠冕堂皇的指示:严密监控虫情,组织乡勇扑打,维持粮价安抚民心,另行筹措,上报府衙……洋洋洒洒,却半句没提拨付专项钱粮。
  “另行筹措?上报府衙?等他们扯皮完,蝗虫都能把房子啃了!”镇长李惟清气得将公文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李惟清这几日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
  一旁的张书吏和几位被紧急召来的里长、乡绅也是面色凝重。
  第五十六章
  “大人,县衙指望不上,咱们得自己想法子啊!”一位老里长跺着脚,“南坡那边,今天我去看了,那鬼虫子又多了!虽然还没成群,但看着就心惊肉跳!”
  “组织民夫扑打?说得轻巧!那玩意儿一蹦老高,怎么扑打得过来?就算扑打了一些,又能顶什么用?”另一位乡绅摇头叹息。
  “还有流民!”张书吏忧心忡忡,“镇上粮价这么高,万一真有大批流民涌过来,买不到粮,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咱们镇上那几十个衙役,根本不够看!”
  李惟清揉着发痛的额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清河镇的父母官,他不能乱。
  “扑打还是要组织。”他沉声道,“能灭一些是一些,至少延缓它们成势的速度。张书吏,你立刻去召集各保甲长,按户抽丁,组成扑蝗队,明日一早就去田里,用网扑,用烟熏,能用的法子都试试!”
  “是!”张书吏领命。
  “至于流民……光靠官府力量确实不足,还需诸位乡绅鼎力相助。”
  李惟清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请各位回去动员族中青壮,与衙役一同编队,加强镇子周边的巡防,尤其在夜间。若发现有小股流民试图靠近,尽量以驱散为主,莫要轻易起冲突。若遇大股……立刻鸣锣示警!”
  几位乡绅互相看了看,虽面露难色,但也知这是关乎自身身家性命的事,最终纷纷点头应承下来。
  “最后,是粮食。”
  李惟清叹了口气,这是最棘手的问题:“官仓存粮有限,还要预留部分以备不时之需。我会再试着与那几家粮商谈谈,晓以利害,望他们能顾全大局,拿出部分存粮,以稍低于市价的价格发售,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能稍稍稳定民心。”
  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与那些利欲熏心的商人“谈谈”,效果恐怕微乎其微。
  。
  这日午后,周叔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看,手里还提着个空了的布袋。
  “没买着。”他叹了口气,将布袋扔在墙角,“跑遍了镇上所有粮铺,甭管糙米细面,连麸皮都限购得厉害,去晚一步就没了!丰泰、广源那几家干脆挂出‘售罄’的牌子,歇业了!”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我昨晚瞧见丰泰的后门,半夜三更的,有马车悄悄往外运东西,沉甸甸的麻袋,不是粮食是什么?呸!这些黑了心肝的!”
  沈拓面色沉静,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他早在粮价刚开始异动时,就已让镖局分批购入了一批,加上之前的存粮,暂时还能支撑一段时日。
  “无妨,周叔,家里的暂且够用。镖局那边,你看紧些,值夜的人手增加一倍,尤其是地窖和后院。”
  “我省得,头儿放心。”周叔郑重应下,脸上的皱纹都仿佛深了几分。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只听得窗外风声呜咽,更添几分萧瑟。
  。
  镇公所内,镇长李惟清枯坐案前,面前摊开着知县那份语焉不详的手谕,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与那些奸商谈大局、讲道理,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身为父母官,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必须去试。
  李惟清揉了揉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双眼,强打精神,对张书吏道:“备帖,以本官的名义,请丰泰的钱老板、广源的刘老板过府一叙。”
  他特意用了“请”字,而非传唤,姿态放得极低。
  夜色初降,镇公所那间不算宽敞的客堂内,灯火通明。
  钱胖子和刘老板很快被请了来,个个衣着光鲜,面色红润,与外面面黄肌瘦的流民形成刺眼对比。
  桌上摆着清茶,却无人去动。
  李惟清拱了拱手,开门见山,言辞恳切:
  “诸位老板,闲话就不多说了。如今镇外蝗灾隐现,流民日增,民心惶惶。粮价再这般飞涨下去恐生大变,本官恳请诸位,能看在乡梓情分上拿出部分存粮,以平价售卖,先稳住局面。”
  钱胖子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的笑容“诚恳”:“镇长大人言重了。我等虽是商人,却也深知‘仁义’二字。并非我等不愿出力,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粮道不通,自家铺子伙计都快没米下锅了,哪还有余粮平价售卖?”
  他一边说,一边摊着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无辜模样。
  “是啊是啊,”刘老板立刻附和,一脸愁苦,“钱东家所言极是!不是我们不帮,实在是无能为力!官府若有存粮,何不开仓放赈,安定人心?”
  李惟清看着他们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起,却不得不强压怒气,又耐着性子分析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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