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就在此时——
  “嗖!”一支弩箭不知从哪个刁钻的角度射出,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后心!
  “呃!”
  沈拓身体剧震,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强大的冲击力让他再也抓不住手中绳索,直直坠向下方的汹涌河流!
  “不——!”
  “镖头!!!”
  已经冲到对岸的镖师们恰好回头,目睹这肝胆俱裂的一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拓在浑浊的河水中迅速消失……
  沈拓的意识在河水的冲刷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他奋力挣扎,想要保持清醒,抓住任何可能借力的东西,但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他,力量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
  模糊中他看到河岸飞速后退,茂密的树林如同绿色魅影。
  河水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伤口,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啃噬着沈拓的意识。
  耳边是隆隆的水声,弟兄们声嘶力竭呼喊的模样似乎还在眼前,但最终,都化作秦小满那双含着担忧与依赖的清澈眼眸。
  不能死……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如同不灭的星火。
  小满还在等我。
  我答应过他,会回去。
  他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疼痛换来瞬间的清明。看到生长着茂密藤蔓的河岸,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水流稍缓处挣扎游去。
  手指终于触碰到滑腻的淤泥和坚韧的藤蔓,沈拓死死抓住,借助那微弱的力量,将身体一点点拖向岸边。
  河水没过头顶,他又挣扎着冒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汽和血腥味。
  终于,沈拓半个身子爬上了泥泞的河岸,就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失去了意识。
  沈拓苍白的脸浸在岸边的浅水里,墨色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脸颊,殷红的血从背后不断渗出,染红了周围的泥水,触目惊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沾满泥污的草鞋,停在了他身边。
  来人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穿着粗布短打,背着个药篓。
  他看着趴在岸边昏迷不醒的沈拓,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和湍急的河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蹲下身,探了探沈拓的鼻息。
  还有气。
  老者费力地将沈拓从浅水里拖上岸,检查了他背后的箭伤,眉头紧锁。
  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暂时为他勒紧伤口上方止血。
  “唉,造孽的世道……”
  老者喃喃自语,最终还是弯下腰,用尽力气拖着沈拓朝着密林深处走去,人迹罕至的山坳里,正是他的简陋茅草屋。
  第一百零九章
  与此同时,郢州威远镖局分局。
  秦小满正将晾晒好的药材分门别类收进药柜,动作忽然一顿,心脏毫无预兆地绞痛起来,他手一抖,险些将晒干的柴胡洒在地上。
  “小满哥,怎么了?”
  在一旁帮忙的狗儿敏锐察觉,仰起脸担心地问。
  “……没事。”秦小满稳了稳心神,勉强笑了笑,将药材仔细收好,“可能有点累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西南方向,那是沈拓归来的方向。
  已经过去好些天了,按照原定的行程,就算路上有些耽搁,沈大哥他们也该回来了。
  为何至今音讯全无?连飞鸽传书都没有回复?
  那股没来由的心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越收越紧。秦小满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突然急促跳动的心口。
  即便是遇到麻烦耽搁了,以沈拓的谨慎,也该设法传个信回来。
  除非……遇到的麻烦,大到连传信都无法做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小五。”秦小满唤来孙小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沈大哥他们,还没有任何消息吗?”
  孙小五刚要回答,分局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急促慌乱马蹄声,一个守在门口的镖师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五哥!嫂子!是……是大刘和铁生!他们……他们从平州逃出来了!”
  话音未落,两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的身影便相互搀扶着跌撞进来。
  正是之前被困在平州城的大刘和铁生!
  两人几乎成了血人,铁生左臂用破布条草草包扎着,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大刘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皮肉外翻,甚是恐怖。
  他们一进门,看到赵奎和秦小满,紧绷的神经仿佛瞬间断裂,铁生直接脱力瘫软下去,被眼疾手快的赵奎一把扶住。
  “水……给我口水……”大刘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锣。
  秦小满强自镇定,立刻吩咐:“快!拿水和伤药来!扶他们坐下!”
  有人飞快端来温水,两人几乎是抢夺般灌下水,才缓过一口气。
  “平州……平州府城破了!”大刘赤红着眼睛,第一句话就让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所有忙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望过来。
  “半个月前……城就破了!”
  铁生靠着赵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守城的王校尉……他妈的也是白阳教的人!夜里开了城门,引叛军入城!到处是火,到处杀人……官军根本挡不住……衙门最先被攻破,连知府大人也……”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显然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景象。
  “我们躲在地窖里,躲了两天,听着外面杀声就没停过……后来,后来叛军开始挨家挨户搜刮抢粮,杀富户……我们趁乱,杀了两个落单的叛军,抢了马,拼死才冲出来的……”
  大刘接过话头,眼神里满是后怕:“路上全是逃难的人,还有叛军的游骑追杀……我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林小路,马都跑死了一匹……”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疤:“这疤,就是被一个叛军骑兵砍的……”
  院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之前还只是县城,如今平州府城,竟然也这么破了!
  连守城将领都是白阳教的人,可见白阳教的渗透已经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秦小满迫使自己冷静,他蹲下身,看着惊魂未定的两人,放缓了声音:“能逃出来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你们先下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其他的事稍后再说。”
  他示意其他镖师将大刘和铁生扶下去治伤。
  回到后院,秦小满强行转动几乎停滞的思绪,平州……平州在郢州的西北方,而沈大哥他们前往的江陵,在郢州西南。路线不同,但……叛军既然能攻破平州,其兵锋所向,谁能保证不会波及到其他方向?
  还有那些溃散的叛军、流窜的匪寇……
  而郢州府衙中,李惟清也得到了平州城破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坐在书案后,脸色比案上的宣纸还要白上几分,捏着军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完了。
  平州一失,北方门户洞开,叛军兵锋可直指郢州!届时,郢州将成为抵御叛军南下的最前线!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
  “来人!”他朝门外厉声喝道。
  张书吏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四门戒严!没有知府大人和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征调城内所有青壮,协助官兵加固城防,搬运守城器械!还有,严查城内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近期入城的流民,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是,大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郢州城,即将迎来一场真正的血雨腥风。
  第一百一十章
  威远镖局分局内,气氛也一日比一日紧张。
  城外的消息不断传来,都是坏消息。大量从北面逃难而来的流民聚集在郢州城外,哭嚎震天,祈求入城,却被冰冷的城门和如林的刀枪阻挡。
  偶尔有小股叛军和打着白阳教旗号的乱民,试图冲击城门,都被守军击退,城墙上沾染了暗红色的血迹。
  镖局大门紧闭,院内,无论是镖师还是家眷,脸上都失去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命运的茫然与恐惧。孩童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的焦虑,变得格外安静。
  秦小满将所有人的情绪看在眼里。他知道,光是严令和囤粮还不够,人心不能散。
  这日傍晚,他让周叔将大家聚到前院。
  众人沉默地看着他,不知这位年轻的小嫂子又要说什么。
  秦小满站在台阶上,身形依旧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镖局的弟兄,有从清河镇接来的家眷,还有狗儿那双带着依赖和不安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害怕。北边乱了,平州城破了,沈大哥他们至今没有消息,外面到处都是流民和乱兵。”
  他顿了顿,承认了大家内心最深的恐惧,反而让下面的人稍稍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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