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带我去看看。”秦小满推开赵奎搀扶的手,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伤痕累累,满面愧疚的汉子,“赵大哥,小五,麻烦你们先照顾一下这里伤势重的弟兄,帮他们处理伤口,生火取暖,尽量恢复些体力。”
  不顾赵奎的反对,秦小满在两名伤势相对较轻的镖师带领下,朝着河岸进发。
  第一百一十四章
  雨依旧未停,到达河边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河水因降雨暴涨,浑浊的黄色激流奔腾咆哮,撞击着两岸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汹涌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沿着泥泞湿滑的河岸,开始一寸一寸地搜寻。时间一点点流逝,希望也随着西沉的天色一点点湮灭。
  身边镖师看他脸色青白,忍不住劝道:“嫂子,下游我们都找遍了,这水……这人掉下去,恐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小满头也不回,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没见到,我就不信。”
  两名镖师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继续这看似徒劳的搜寻。
  冰冷的雨丝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网。
  秦小满的鞋子早已湿透,沾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
  他目光如同篦子,掠过每处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每丛被水流压弯又顽强挺起的芦苇,每段可能挂住衣物的虬结树根。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除了浑浊的泥水,就是被卷携而下的断枝残叶。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视野被浓稠的黑暗与无尽的雨声吞噬,他们依旧一无所获。
  河水暴涨吞没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痕迹,泥泞的河岸除了他们新留下的脚印,再无其他。
  身旁镖师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嫂子,天快黑了,这河边晚上不安全,怕河岸坍塌,或是会有……叛军。”
  秦小满停下脚步,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河水,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镖师说的是实话,继续找下去,不仅希望渺茫,还可能将所有人都置于险境。
  他闭了闭眼。
  “先回去,安顿好受伤的弟兄,再从长计议。”
  回到石坳下,赵奎和孙小五已经设法将火生得旺了些,虽然依旧浓烟呛人,但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湿气。
  受伤的镖师们也简单处理了伤口,吃了点干粮,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但气氛依旧沉重得如同压顶的乌云。
  秦小满浑身湿透,冷得嘴唇发紫,却感觉不到寒意,心里那片空茫的冷,远比体感更甚。
  他坐在火堆边,看着跳跃的火焰,眼神没有焦点。
  赵奎递过来一个烤热的杂面饼子,低声道:“嫂子,多少吃点东西,才有力气继续找人。”
  秦小满机械地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粗粝干硬,混着雨水的咸涩,味同嚼蜡。
  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如同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吃完东西,秦小满抬起眼,目光扫过围坐在火堆旁的众人,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我们不能只沿着河岸找,河水湍急,沈大哥若……若是被冲上岸,也可能离开河岸去较远的地方,或者被附近的山民所救。”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些伤势较重的镖师身上。
  他们有的伤可见骨,有的发着低烧,在这荒郊野岭缺医少药,继续耗下去极其危险。
  “当务之急,是先安顿好受伤的弟兄。” 秦小满的声音清晰起来,“赵大哥,你带着伤势最重的几位弟兄回府城。西侧偏门的守军认得李大人的手令,你持令带他们尽快回去医治。”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既保全了伤员,也维持了与城内的联系。
  赵奎虽想留下寻找沈拓,但也知这是最优解,重重点头:“明白!我一定把他们安全送回!”
  秦小满看向孙小五和另外两名伤势较轻的镖师:“小五,辛苦你们三个明日跟我往西南方向,搜索附近的村落和山林。沈大哥若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往郢州方向走,也可能在沿途寻求帮助或留下记号。”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甚至想到了沈拓可能主动留下的线索。
  这份在巨大悲痛下的冷静与缜密,让原本有些绝望的众人,心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嫂子多带两个人吧,毕竟这路上不太平……”
  “不必,”秦小满摇头,“我这边有小五他们足够了,府城那边也有不少叛军,需要更多人手应对突发状况。”
  翌日,天刚蒙蒙亮,雨势变小,天色依旧阴沉。
  两支小队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秦小满带着三名镖师,踏上了向西南方向搜索的路。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几拨同样仓皇南逃的流民。秦小满不顾孙小五的劝阻,坚持上前打听。
  “老人家,请问您可曾见过一个身材高大,身上带伤的男子路过?”秦小满拦住一位带着孙儿的老者,语气急切而礼貌。
  老者茫然地摇头,眼神浑浊:“没见过,没见过……逃难的人太多了,谁顾得上看旁人……”
  又问了几拨人,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谁又会去留意一个陌生人呢?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被冰冷的现实吹得摇曳欲灭。
  一名年轻的镖师看着秦小满苍白的脸和愈发沉重的脚步,忍不住低声道:“嫂子,这样打听……怕是没什么用。”
  秦小满抿紧嘴唇,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荒芜道路,轻声道:“只要问,就还有万一的可能。”
  第一百一十五章
  秦小满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希望。
  第三日的中午时分,他们路过一个死寂荒凉的小村落。大部分房屋都已焚毁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如同沉默的墓碑,矗立在荒芜的土地上。
  “这种地方……怕是没人了。”镖师提醒道,意思是没必要进去浪费时间。
  秦小满却执意走了进去,他的目光仔细扫过那些残破的墙壁,焦黑的尸体,仿佛要将每寸土地都刻进眼里。
  村落不大,很快走到了尽头。
  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秦小满心头那点微光也要被绝望吞噬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一堵熏黑的土墙。只见那墙面上,靠近一人高的位置,有个用尖锐石块仓促划出的记号。
  那记号并不复杂,寥寥数笔,却让秦小满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个简化的,却无比熟悉的图案——威远镖局内部用来表示“安全”、“已通过”或者“此路可行”的暗记!
  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东北方向。
  是他!一定是沈大哥!
  他还活着!他在这里停留过,并且留下了指向郢州的方向!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得秦小满眼前发黑。他猛地伸手扶住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小五!你们快来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带着哭腔。
  孙小五闻声立刻冲了过来,待看清墙上的记号时,也是浑身剧震,双眼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是头儿留的记号!绝对是!”孙小五的声音激动得发颤,用力一拳捶在墙上,“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另外两名镖师看到墙上的记号,也是又惊又喜,疲惫的脸上焕发出激动的神采。
  “这箭头指向……”孙小五迅速判断着方向,“那边……好像是官道?”
  秦小满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我们沿着这个方向追!注意查看沿途任何可能留下记号的地方!快!”
  几人立刻向着箭头方向出发,在官道附近进行地毯式搜索。
  雨水虽然冲刷掉了很多痕迹,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寻找便有了焦点。
  果然,在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又陆续发现了两个类似的记号,其中一个刻在树干上,另一个则在巨石底部。
  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这些记号指引的方向始终坚定地指向前方。
  每找到一个微小的线索,都让他们的心更坚定一分。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由深黑转为墨蓝,雨也终于停了,林间弥漫着潮湿的雾气。
  很快,一名眼尖的镖师在官道旁的泥沟里,发现了一大片被压倒的草丛,方向正对郢州府城。
  “这里有脚印!很浅,但……是同一个人的!”镖师低呼。
  众人围拢过去,果然,在泥泞中,有几个几乎被雨水抹平的脚印轮廓,略显踉跄,步幅不大,符合重伤之人的特征。
  孙小五蹲下身,在倒伏草丛叶片上,捻起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他放到鼻尖嗅了嗅,脸色骤变。
  “是血!”
  秦小满的心猛地一沉,抢步上前。连日的阴雨都没有冲干净血迹,沈大哥的伤……果然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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