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都过去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秦小满,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些,就连周叔,也只知道他父母早亡,身世坎坷,却不知具体。他将这些视为软弱和耻辱,是必须被深深掩埋的过去。
  可此刻,对着秦小满,对着这个因为他一点狼狈就心疼掉泪,不顾危险前来寻他,见过他最脆弱样子的人,他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过往,似乎可以说出口了。
  而说出来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堪,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良久,秦小满才慢慢止住眼泪,却依旧不肯松开抱着他的手,脸颊贴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
  “所以……你后来是一直在找我吗?”
  “嗯。”沈拓应了一声,下颌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这十几年里我四处打听,问谁家的小孩的哥儿痣正好生在眉心,像个小菩萨。那天晚上好不容易打听到村里,却发现你已经高烧烧得不省人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便决定要救他。
  秦小满抬起头,眼圈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小兔子。
  “那……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沈拓看着他,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小时候给过我一颗糖?还是告诉你,那天巷子里被打得像条死狗一样的人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近乎温柔的无奈:“小满,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好,只是一种……偿还。”
  秦小满愣住,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看着沈拓深邃眼眸中映着自己的倒影,心头又酸又软,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包裹。
  “我知道,不是偿还。”
  他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他很庆幸在那天遇见了沈拓,也很庆幸懵懂的自己递出了那颗糖。若非如此,自己恐怕早就病死在了那个深夜。
  沈拓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
  洞口,两名镖师提着刚从小溪里捉到的鱼,正想进去,却被孙小五拦住。
  “嘘——”
  孙小五让他们小声些,又指了指旁边生好的火堆。两名镖师意会,背过身去,假装专注地串鱼烤鱼,耳朵却都悄悄竖着。
  山洞内,给沈拓包扎好后,秦小满将剩下的干粮分了给大家,沈拓安静地接受着他的照料。
  吃完东西,天色已彻底黑透。
  沈拓靠在石壁上,低烧让他有些昏沉,但精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放松。
  秦小满挨着他坐下,将自己的外袍也盖在他身上,小声说着话,多是这些时日镖局和府城里的事,声音轻柔,像是一首安神的摇篮曲。
  沈拓闭着眼听着,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这次,没有梦魇,没有痛楚,只有身边人清浅规律的呼吸声,如同最安稳的依靠。
  这一夜,沈拓睡得格外沉。
  直到翌日天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山洞,他才悠悠转醒。背后伤处的剧痛依旧,但那种浸入骨髓的疲惫和昏沉感却减轻了不少。
  他微微一动,立刻惊动了守在身旁的秦小满。
  “醒了?感觉怎么样?”秦小满立刻凑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烧好像退了些。”
  沈拓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心知他定是整夜未眠守着自己。
  “我没事,辛苦你们了。”
  秦小满摇摇头,将烤好的鱼和温热的水递给他:“先吃点东西,小五他们天没亮就又去探路了。”
  沈拓慢慢吃着东西,体力随着食物下腹一点点恢复。
  孙小五几人回来后,众人稍作休整,便再次上路。
  这一次,沈拓的状态明显比昨日好了许多。
  虽然每一步依旧牵扯着伤处,痛得他额头冷汗涔涔,但他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几乎大半的重量都依靠自己支撑,只偶尔在特别难行的路段,才借一下秦小满或孙小五的力。
  秦小满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心中既心疼又欣慰。他知道,这是沈拓骨子里的骄傲和责任感在驱使着他,不愿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第一百二十二章
  孙小五找到的这条小路确实极为隐蔽,蜿蜒在密林深处,几乎被杂草和落叶覆盖。
  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除了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和喘息,便只有林间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与外界的战火和杀戮隔绝。
  一路上,他们果然没有遇到任何流民或叛军,甚至连野兽的踪迹都很少见。
  行程虽然缓慢,却异常顺利。
  第三日午后,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郢州府城巍峨的轮廓已然在望!
  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此刻的府城上空被淡淡的黑灰色烟雾笼罩,城墙上旗帜依旧飘扬,却隐约可见破损的痕迹。
  而城外原本空旷的原野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白阳教叛军营寨,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喊杀声战鼓声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焦糊与血腥气味。
  攻城战,显然正在激烈地进行中!
  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揪紧。
  孙小五脸色凝重:“看这架势,白阳教是下了血本要拿下郢州啊!”
  沈拓眯起眼,仔细观察着叛军的分布和攻城的主要方向,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镖师焦急地问道,“城门被封,我们怎么进去?”
  硬闯无疑是送死。
  沈拓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最终定格在一片地势稍高的丘陵。
  “先去那边高地,看清楚形势再说。”
  一行人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到那片丘陵之上。从这里,可以更清晰地看到战场的全貌。
  叛军的主攻方向集中在北门,攻势如潮,守军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而西门外的营寨相对稀疏,防守也显得松懈许多,只有零星的巡逻队。
  秦小满低声提醒道:“之前我让赵奎带着李大人的手令回了城,如果我们能联系上他,趁着晚上叛军防守松懈,让他持手令到西门接应,或许有机会。”
  孙小五一拍脑袋:“对啊!怎么把这事儿忘了!赵奎肯定已经安全进城了!可是……咱们怎么把消息送进去?这城外被围得像铁桶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沈拓。
  沈拓沉吟片刻,问道:“小五,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城外驿站设置的几个临时联络点吗?”
  孙小五猛地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当时想着万一城内有变,我们在外也有个传递消息的途径!最近的驿站好像不到十里,就是……不知道那里是否留有应急的信鸽?”
  他的话让众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但随即又蒙上一层阴影。
  乱世之下,驿站是否还在?信鸽是否无恙?皆是未知数。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沈拓声音沉稳,瞬间做出了决断,“小五,你带一个人,立刻去最近的联络点查看。若有信鸽,立刻将我们的位置和计划传回分局,让赵奎务必在明日子时,持李大人手令于西侧偏门接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联络点已毁,或信鸽不在,你们便尽快回来。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
  “明白!”
  孙小五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上一名镖师,两人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潜行,避开可能的叛军巡逻哨卡,两人终于找到了驿站。
  驿站比想象中破败,显然遭遇过袭击,但驿丞等人还在坚守,而存放信鸽的暗格居然完好无损!里面甚至还有几只灰扑扑的信鸽在咕咕低鸣。
  孙小五心头一喜,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鞣制过的薄皮纸,仔细写下:
  “我等已至城西外丘陵隐蔽处,沈拓重伤需即刻入城医治,请赵奎持李大人手令,于明夜子时,设法于西门接应。城外叛军巡逻间隔约一刻,西营防守松懈,可伺机而动。”
  他将纸条仔细卷成小卷,熟练地取出信鸽,将其小心地塞进绑在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管内。
  “去吧,小家伙,就看你的了!”
  孙小五低声念叨着,双手一扬,将信鸽抛向天空。
  灰鸽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似乎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即振翅朝着郢州府城的方向坚定地飞去。
  两人的心都随着那只小小的信鸽悬了起来。
  目光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灰点,直到它并未引起他人注意,也没有被箭矢射落,最终消失在郢州府城的方向,孙小五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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