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牵着的手好像被对方握得更紧,这让李宁玉回了头,移动的身影在夜下看不清晰,可是那般好看发亮的眸,却在某个瞬间闪烁弱光,就像琉璃折射月华,袅娜缥缈时带着浅浅依赖的缱绻,一下子就印到了眸底。
  那不知怎得兀然便觉得心下一涩,随后绵绵的浅疼在心底化开,连带着眼眶都是一热。
  有些无法控制,就在顾晓梦方才看过来的那一眼,她看到了对方藏不住的悲色,就像要在浩荡的虚无处迷茫的要找到靠岸点,却只有无助彷徨,不知该抓住什么,也什么都抓不住。
  于是就这般反应过来,在城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却不能问,只能也收着指尖的力道,无声时,意图传递的安慰。
  “玉姐。”兀然而出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音,稍显暗哑,却不带情绪,听上去似乎只是单纯的想要叫一下身前的人。
  “嗯。”浅声应着,好似被细细揉捻过的温和柔润,暗藏着一缕不可闻的疼惜。
  “玉姐。”
  “我在。”
  这般极低的音调,按压着好像要崩溃的情绪,然对方那带着安慰的清浅声音,好像稍微缓解了那样的心绪。
  可夜色越来越深了,空气的温度好像也越来越低,在幽暗的林中前行,这一步一步的,却只觉得像是在向着地狱前进。
  这般突起的念头,让顾晓梦一下子有些僵硬,因为那让她想起在密码船上,她询问过的话。
  ‘金处长,你说这船,是开向哪儿啊!’
  ‘不知道,也许,是地狱吧!’
  那般低沉的嗓音,时隔多年再次响起,惊人的熟悉,无法摆脱的阴影,然后猛然间发现。
  原来她根本,什么都没有救下,也什么……都没改变。
  沉重到极点的步伐,如此空林,却愈发窒息,连整个人都变得僵硬,就好像步入完全的黑暗里,失去所有的感官。
  “晓梦?”
  那般坠入深渊般的感觉,是有浅浅的唤声,化作藤,垂了下来卷住了顾晓梦,继而将她一下提起来。
  就此回神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停下了脚步,而身前自己牵着的人,柔然布满疼惜的眼神,就近在咫尺,看着自己。
  “玉姐!”无助的人终于回神,也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或者是,在无限黑暗里,终于等到了光的降临。
  “我在,晓梦,我一直都在。”忍不住的李宁玉也哽咽了声音,收紧了手指抓住面前的人,藏不住的,那是浓浓的心疼和恐慌。
  方才顾晓梦突然停下来那一秒,天知道她有多害怕,比之当初意识到顾晓梦可能已经死亡时更甚。
  因为明明就近在眼前,可她竟然没有觉得她活着,死亡的气息,就在她面前包围了这个人。
  这世上,从未有如此让她无可奈何的人,且一而再,再而三的,好像已经融入血肉,扎根于心底最深处,稍有异动,连带着自己也会血流不止。
  “我知道,玉姐,所以我们,会成为战友吗?同生共死的战友!”不知是何意蕴的询问,好像也怕了,顾晓梦伸出了另一只手,用力的,就好像在抓住最后的救赎。
  “难道我们,不早就是同生共死的战友吗。”如此反问,却是肯定,带着安抚,伸出的手,尽可能的指腹轻柔,按压着心里那点慌意,然后抹去对方颊边已干涸的血迹。
  “好,同生共死,战友!我们是战友!”长呼出一口气,吐尽了所有难受,继而似乎是在心里下了什么决定,再握紧了手,才道。
  “那走吧!玉姐,他们都要走远了。”
  看着远处已经离两人距离不断的几个人影,两人终究还是不再耽搁,再次起步,步伐便是趋向于更加沉稳。
  那就哪怕是步入地狱,也要大闹一场的勇气。
  ……
  五十弦的死讯是在第二天被公布出来的,不止是他,还有那巷子里的八个人的尸体,毕竟警备队的行动搞得整个城都人尽皆知,不得不拿出个结论安抚民心。
  随即有人认了他的尸体,确定了是城东米铺的老板,继而警备队顺势定为抢劫杀人,然后草草结案。
  同一时间接到死讯的望春华年,第一件是便是确定顾晓梦的安危,随即知道了她已经转移到安全点,才后知后觉的悲意袭来。
  而那就只一个月的时间,一九四五年的八月,一前一后的两朵蘑菇云,无法想象的惨烈,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胜利。
  美国人在日本本土投放了两颗原子.弹,日本投降了。
  所有城市的日本军队全部撤出,国内军队入城接手,收音机里循环播放着昭和念的投降书,街头聚集的人们,或是抱头痛哭喜极而泣,或是欢声大笑高声歌唱。
  那有些吵闹,但是并不烦人,而在城中某处茶馆的二楼,顾晓梦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微眯的眼,无悲无喜的表情,看着街头的人群出了神。
  “这一刻大家的悲喜似乎格外相通。”柔然浅声在身边响起,让失神的眸瞳重新聚了焦,偏头,勾起的嘴角温柔的笑。
  “家国仇恨,总能引起共鸣,这一刻的举国欢喜,多难得啊,玉姐你说是不是。”睫毛轻眨,曦光摄映的浅眸,在眸底染开的笑意,柔柔浅浅的勾画着一阙潋滟,温润的,直到只剩下面前人的影子。
  这般好似一下要看到人心底的视线,让李宁玉回转了眼眸,轻抿了抿唇,深邃黑眸浅透婉转的色泽,那好像有点羞嗔,又或者是恼怒。
  “难得,便就多看看,不要总看我。”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自一月前五十弦出事之后,顾晓梦顺利进入南京地下情报线,让戴笠终于对她放了心,继而为了更好的潜伏,也一直没有让她有什么动作。
  所以这一月来,顾晓梦没事便就往李宁玉身边凑,借着帮她分担工作的名义甚至于搬到她隔壁,总之就是在找各种机会靠近。
  起初李宁玉只怕五十弦的事影响到顾晓梦的心情,所以也乐得她来,但时间渐移,对方越发明目张胆之后,便就有了恼意。
  就好像现在,那般感觉要把人吃了的眼神,哪怕是茶馆这种公共场合,也不知收敛。
  关键恼人的是,这个人好像一点自觉都无,似乎根本不知这样的眼神多扰人,又或者,她认为自己藏得挺好。
  “玉姐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舒展了眉眼的莞尔,嘴角上扬的弧度愈深,明眸皓齿,朗然笑意。
  “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油嘴滑舌,嗯,顾晓梦!”抬起的眼帘,微上挑的眼尾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的勾起嘴角,分不清喜怒。
  “那可能是……刚刚吧!”早已摸透了李宁玉的脾气,顾晓梦显然不怕对方这假装的气势,上一秒收敛,下一秒就轻声一笑。
  这般话出,清冷的人终究还是破了功,无奈的一笑,又嗔怪的瞪了顾晓梦一眼。
  “好吧,玉姐你也莫要瞪我了,望春姐他们应该要来了。”估摸着时候,顾晓梦也不再嬉皮笑脸,离开窗回到桌前坐下,顺势再给自己倒上一杯茶。
  回身看着不远处方桌前已经坐下的人,李宁玉亦收敛了情绪,缓步也到桌前坐下,默契无言时,便为对方倒上一杯茶细品,视线交接,亦是柔然浅笑。
  说来两人这般,倒是常态,言谈有度,行举恰当,默契的趋向于同步,谁也没有打破当前状态。
  可即便并不言明,两人也不是不明白对方心绪,只是都默认着没有戳破,保持着这恰到好处的距离。
  “晓梦,宁玉小姐。”说来就来,这才坐下没多久,楼下走上来的两人,一前一后的,或多或少的面含欣然,落座桌前。
  “望春姐,华年”看到来人,顾晓梦亦抿唇淡笑着,打招呼。
  “这下鬼子终于投降了,真是一晃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啊!”战争胜利了,本该大笑的,但是这抿开的茶,到底涩些。
  “的确,可日本人投降了,战争却不见得就要结束。”指腹揉蹭着茶杯的边沿,垂下的眼眸,怦鼻茶香,氤氲模糊了视线。
  接着华年的话,顾晓梦抬起眼帘,视线扫过桌前两人,直到对上望春的蓝眸,坦然的视线,轻叹了一口气,婉然道。
  “晓梦,有话就直说吧!”
  听到望春的话顾晓梦摇了摇头,随即放下茶杯才出声“国内必再有战,你们两人在南京上海的活动,不说引祸上身,也难免牵扯,我不希望再有人出事,所以……”
  五十弦一事到底在顾晓梦心底留下了一道警示疤,军统中统,戴笠蒋方,一个个的狼子野心盯着中,不可能不对他们发起进攻的,内战是迟早的事情。
  而到如今,对顾晓梦来说重要的人,除了杭州的顾民章,也就这一桌,望春和华年是自由人,没有想过要加入任何一方,再待下去,难说会出什么事。
  或是出国去,或是换个安宁的环境,总之南京上海杭州这些地方,绝对的必争之地,逃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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