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而且,徐奶奶是李村医他妈。
  气死李村医。
  徐素芬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的动静:“思思,是你啊……”
  她前些年中风,去医院检查,说是脑梗死,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床上下不来,这些年吃药、锻炼……慢慢才能拄着拐杖,下地活动两圈。
  年纪大了,徐素芬对这些也看得很开,像她这个年纪,不大不小,村里有的老人还没活到她这么久呢。
  除了行动不便,身子骨倒也还行,再躺几年不是问题,就当又多挣几年。
  徐素芬努力从床上翻了个身,刘思思赶忙来扶她。
  徐素芬道:“我听到外面在吵啦,你家有人生病了,来看病?外头刮风下雨的,不要淋湿了。”
  “没有呢。”刘思思扶着她坐起来,“我家没有人生病,是宁蓝生病了,找李叔叔治他。”
  徐素芬一怔:“啊,蓝娃娃咋啦,好久没去看他,我儿给他吃药了不?有没有好点?”
  徐素芬一直有在救助宁蓝。
  她心善,见不得人受苦,然而这么一个老太太,又能做得了多少?中风后更是门都出不了,她儿子也愈发不待见宁蓝。
  徐素芬每次都骂李村医,说他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叫他不要老对宁蓝戴有色眼镜,但终究身体不好,管不住那么多。
  刘思思道:“吃药啦,李叔叔还给他喝葡萄糖,但是。”
  她话音一转,夸张地说,“李叔叔说要收十万块!一分钱都不能少,不然,就毒死宁蓝!”
  “什么!”徐素芬惊怒地听着她,手在床榻上拍起来,“他怎么不要一百万、一千万、把我这条命也要走了!他老爹的,要不要脸?”
  刘思思牙痒痒地扶着徐素芬,心想对对,对对对,不准让宁蓝和庄非衍莫名其妙花出去十万块,那也太罪大恶极了。
  她心满意足地挑拨得徐素芬巴不得拿拐杖抽自己儿子,正要再说话,突然看到门外一个人影,欻地闭上嘴,差点咬着舌头,心惊胆战地看着来人。
  庄非衍敲敲门,从门口走进来,对刘思思说:“我有话问你。”
  ……
  宁蓝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陌生一片,旁边还有高耸的输液架,不知道挂着什么。
  脑袋晕乎乎,他张张嘴,想说话,可嗓子眼儿像被油糊住了,又疼,张嘴只能发出沙哑的动静。
  看到他醒来,最高兴的竟然是刘思思。
  刘思思一把鼻涕一把泪,俨然是痛哭流涕过。
  刘思思一把拽住宁蓝的手:“呜、呜呜呜!宁蓝,你,你醒了……太好了我不会坐牢了,呜呜呜对不起!”
  “?”宁蓝混沌不清的脑子清醒了大半,无助地盯着刘思思,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种话。
  刘思思的眼泪“啪嗒啪嗒”又掉下来,嚎啕:“我真的错了,是我把玉弄坏了,我、我不敢说……我不该看着你一直受罚,呜呜,是我摔坏的,真的对不起。”
  庄非衍在旁边看着,等刘思思道完歉,才慢慢走过来,摸摸宁蓝脑袋。
  他逮到刘思思实在很简单。
  这小女孩有点小聪明,但不够看,所作所为所有事都和之前有些割裂,何况庄非衍还有前后两辈子的记忆。
  在徐素芬的卧室发现刘思思,庄非衍也没费什么功夫,就让这心理防线脆弱的小女孩老实交代了一切真相。
  张翠淑骗她那是宁蓝妈妈的遗物。
  刘思思一气之下就给宁蓝砸了,谁知还没等她考虑清楚怎么跟宁蓝道歉,突然就得知噩耗,东西是庄非衍的。
  刘思思自然不敢坦白。
  虽然按照她此前的性格风格,如果那东西真是宁蓝妈妈的遗物,大概她最终也不会向宁蓝告知道歉就是了。
  好在庄非衍对她进行了一通爱与正义的教育。
  刘思思现在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彻底痛改前非,一棵歪七八扭的小苗总算回到应有的生长方向。
  宁蓝静静地听刘思思说,呼吸轻浅,抬眸望了望庄非衍。
  他知道,肯定是哥哥,才会让他得到清白。
  刘思思抽抽嗒嗒,听到宁蓝说:“那东西怎么办呢?摔碎了,哥哥没有了。”
  刘思思话音一顿,埋着头又想哭了。
  呜……是啊,好贵好贵,庄非衍十万块都随便给得出来,那个玉应该也超级贵吧。
  她还是完了。
  庄非衍坐在宁蓝身边,扫了眼刘思思,确定真从刘思思的眼中看见了诚心实意的忏悔。
  他低哼了下:“算了。”
  宁蓝憋了半天,说出来这么一句屁话。
  其实下意识反应是这句,庄非衍就知道他善良得可怜,近乎到了可恨。
  宁蓝只在想他怎么办,完全没想过恨刘思思,怪刘思思。
  怎么这样。
  怎么这样呢……?
  被欺负了也不会反抗,说要做坏小孩,说自己干坏事,实际一点獠牙也学不会露出来,白得像张纸。
  “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没了算了。”庄非衍心境复杂,“你醒了好点吗?带你去医院。”
  话题转变突兀,刘思思这才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蓦然瞪大眼。
  宁蓝也呆愣愣的,望着庄非衍。
  “你们两个要做朋友,对不对?”庄非衍耐心说,他转向刘思思,“宁蓝本来给你买了小熊玩具,但是你犯错了,那个玩具就不送给你,抵了,行不行?”
  “……!”刘思思点头如捣蒜,这一刻宁蓝和庄非衍简直在她面前闪闪发光,“我、我……对不起宁蓝!我会送你其他礼物的,那个不值钱。”
  庄非衍:“……”
  宁蓝倒是不介意,视线惊讶地在庄非衍和刘思思之间游移。
  “哥哥……”宁蓝叫,“真的没关系吗,是不是,对不起你……”
  “?”庄非衍不料想他心思会敏感到这般程度。
  他对宁蓝的看法已经彻底改变了,宁蓝是一只很可怜又有点可爱的窝囊小猫,内耗、负罪感强烈,庄非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养成这个性,又是怎么成为以后那样的。
  他顺着宁蓝头发,摸下去:“不会,我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
  “你不要想很多,哥哥总照顾你的,好不好?”
  宁蓝被摸得在他手底下蹭蹭,垂下眼。
  哥哥。
  哥哥。
  他破涕为笑,露出绵绵的,温吞的笑容:“嗯……!”
  徐素芬坐在人群后,看着众人举措,忽然有些意动。
  李村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唯唯诺诺杵在她身边,想来也是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去叫他妈。
  原本徐素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咋可能知道这些事,他就是给宁蓝轰出去了,他妈也不会晓得。
  徐素芬出来,骂他是不是掉钱眼儿了,怎么说得出来十万这种数字?李村医愤怒不忿,和她据理力争,说也不过是想她多活两年。
  徐素芬自从中风后,生活质量大幅下降,她要吃药、她要康复、她要护理。
  李村医虽然医术水平基本持平庸医,但这些基础的道理都知道。
  可没有钱,没有钱啊,哪儿去给徐素芬提供更好的护理环境呢?他也只是想多看见几年妈妈,抑或不让妈妈痛苦地在床上才能结束一生。
  可恨和可怜本就相生相依,谁家里扯不出几分难处?李村医被母亲教育了一顿,又被庄非衍居高临下审视着瞧,浑身难堪。
  庄非衍塞了他一张卡,说会有钱打在这张卡上。
  徐素芬于是知道,面前这高高大大,一脸玩世不羁纯粹像个混混,眉毛还歪七八扭断掉一截丑得离谱的男孩是个富裕的人。
  他逼问刘思思,也看出成年人一样,与小孩儿截然不同的状态。
  李村医去给宁蓝拔针了。
  因为庄非衍要带他去城里的医院治疗,也行,其实李村医最多也就打点葡萄糖,开点退烧药,治治跌打扭伤。
  再严重点儿,他就得误人性命,没治死算命大了。
  徐素芬招招手,示意庄非衍过去。
  庄非衍刚给李村医让行,就看见老太太一个劲儿向他示意。
  他走过去,低下身问:“怎么了吗,老太太?”
  徐素芬压低声音,诚心诚意地祈求:“娃娃,你带他走吧。”
  她眸光落在宁蓝的身上,怜悯又无力,长长叹了一声:“宁蓝这个娃娃,乖得很,他那个后妈,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太太年龄大,说句话要喘几次,她慢慢地讲,就像一只年迈的母猫不得不为幼崽生计,决定冒险将幼猫托付给信任的谁。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