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所以她在监狱里每年都表现良好,一晃快十年过去,张翠淑因年年先进,悔过态度良好,提前五年获得了释放。
她离开监狱后,听说自己的儿子做了魏家的养子,就用攒下的钱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绿皮,来到珠川。
珠川是大城市,工作机会多,连她这种出狱的中年女人也能找到活儿,张翠淑在一家饭店里打工,洗洗盘子,听说这家店离魏家公司很近,也许她能看到宁遥呢?
哦,现在是魏之遥。
张翠淑不敢和魏之遥相认,因为她是坐过牢的人呀,而且,魏之遥现在一定锦衣玉食,生活幸福,她过去会让他被看不起的。
她知道那些大少爷大小姐们最看重的就是身份地位,魏之遥在魏家快十年了,他儿子可优秀了!前些年常代表魏家去出席各种场合呢,魏之遥可是魏家下一代的继承人。
虽然近两个月,听说宁蓝回来了,这该死的宁蓝,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给碰上了?回来就抢她儿子的风头,早知道当年就手快一点,给他摔死得了!
张翠淑每天骂骂咧咧,但还是会偷偷买报,买点财经杂志,这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女人,在这个网络信息发达的时代,居然会拿钱去买书买报,因为上面可能会有关于魏家的采访。
功夫不负有心人,张翠淑终于在有一天,刚买完杂志的路上,就遇到了魏之遥。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遥遥,张翠淑又兴奋,又胆惧,近乡情怯一样,畏惧这个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
她偷偷地跟着魏之遥,偷偷地看魏之遥,远远地看魏之遥。
这就够了。
张翠淑感到幸福。
终于到今天,她又看到魏之遥,魏之遥很少来城中村,是有什么事吗?张翠淑跟着他,看他一步步走向更深的地方,走向更阴暗的位置。
然后匕首的寒光亮起来,张翠淑目眦欲裂。
是的,没错。
城中村很多中专啦、技校啦、红灯区啦、黑诊所啦、赌钱区啦,乱得很。
一定是遥遥穿得太奢华,被盯上了。
张翠淑扑上去,匕首刺进皮肉的一瞬间,她发出了叫喊。
她说:“遥遥,你快跑。”
第96章 小猫
张翠淑死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夏天。
就像过往每一年都会出现的日子一样, 天气闷热烦躁,又因临海带着潮味,水汽钻进鼻腔, 湿重,夹杂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环境味。
比如腐酸的垃圾味。
但她死得应该是高兴的, 因为她看到魏之遥挣扎了一下, 魏之遥向她扑来,被另一个人拽走, 张翠淑用尽力气爬起来,带着滴滴答答还在淌血的伤口,再度扑向那个要伤害魏之遥的人。
女人发起狠来是很疯的, 牙齿、指甲、拳头, 包括羸弱的身躯都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肾上腺素让她扑压在那个人身上, 还能发出喊声。
嘶哑地让魏之遥快跑。
嘶声。闷哼。咬牙。青筋凸起。
利器扎破皮肉的声响又出现了,带着黏腻。
终于肾上腺素也过载了,她发出“嗬……嗬……”的粗气, 模糊的视野中, 看到魏之遥离开的背影。
那影子渐小, 再到消失, 看不见。
张翠淑笑了。
她把这三个人都缠住了。
她这一生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出生在偏远贫瘠的乡村, 侥幸去城里打过工, 喝过几杯便宜饮料,吃过几个劣质奶油蛋糕, 稀里糊涂和男人怀了孩子。
对方说要去闯荡,赚了钱就来接他们娘俩走,张翠淑于是做着梦, 啊,大城市,那一定是比他们县里最大的百贸商场还要漂亮的地方嘞!
张翠淑就这样带着希冀,生下魏之遥,魏之遥牙牙学语的时候,她就和他说:“你呀,以后要过好日子。”
和魏之遥描绘,和魏之遥许诺,和魏之遥穷尽毕生见识——比如见过厂里老板穿什么皮鞋,老板的情妇戴多么漂亮的首饰,他们一顿饭要吃掉五百块!
讲述他们未来要过的生活。
也许这也是张翠淑给自己鼓的微末气吧,人总要在面前吊点儿什么才能活着。
但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文化还带着孩子的女人还是太寸步难行,所以她又带着出生的魏之遥回到了农村老家。
老家不能接受未婚先孕的女人,张翠淑在唾沫星子下,又转去隔壁村。
她就在这里见到林小云。
林小云,村子都这么叫她,宁蓝的妈妈。
她可美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人,又白,又细,又贵气,那些珠光宝气的老板情妇都没有她漂亮,明明不着装点,却浑然一股美人气,明明都是乡里人,她的手却白得跟牛奶似的,莹莹的,玉玉的,润润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哼,有什么了不起?
张翠淑觉得自己也该过这种生活,她就是林小云。
很快林小云死了。
病死了。唉,云啊,就是很轻,还是小云,简简单单蓝天上一片云,来的时候没痕迹,走的时候也没痕迹。
不如张翠淑好。虽然她不会写,但是看过几回,知道笔画多,一看就重,好命。
张翠淑嫁给了宁宏斌,她觉得林小云怎么都会留点儿什么,只要接触那女人一点点儿,她就仿佛也变成那种甜蜜美丽的女人。
可惜什么也没有。
到最后,林小云唯一留下的,居然还是张翠淑会写的她的名字。
那三个字太简单了,所以张翠淑心里多念几回,也会写了。
这是她唯三会写——不,还有宁遥。
她会写宁遥这两个字。
路遥,孩子要走得远嘛。这是车间工友给她想的名字,说有出息,好!
宁遥,魏之遥,你应该叫什么遥呢?叫所有能把你带得更高更好的姓氏。
张翠淑在死前闭上眼睛,想到她的遥遥应该去过好日子了。她的遥遥真笨,以后要学会藏财啊,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呢?
地上散落了一地财物现金支票,张翠淑在她的纸醉金迷里闭上了眼睛。
……
魏之遥被铺天盖地冲刷来的惊惧裹挟了。
还有悲痛。
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这个女人了,他甚至早就忘掉了这个女人。
张翠淑在他的一生里,实在太不起眼,哪怕是上辈子,也只会给他惹麻烦,小肚鸡肠、刻薄尖酸,让邻居看不起,让他同事看不起。
所以他非常非常非常地恨张翠淑,讨厌张翠淑,为什么他不能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富裕的家庭,一出生就闻到母亲身上名贵的护肤品味,听到老钱父亲爽朗的笑声。
结果当张翠淑扑过来为了他去死的时候。
他恍惚间回想起,啊……原来她会在出租屋里□□联挂年画,他生日的时候给他煮面,冬至过节下饺子炖牛羊肉,一切一切,因为是上辈子,记忆模糊。
记忆最后停在石头村。
张翠淑还年轻,年轻的面容,因为重生,他本不应该记得的、他小时候母亲年轻的面容,和前世今生混乱的每一帧重叠。
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魏之遥在这一刻彻头彻尾崩溃,哪怕被魏学林毁容、哪怕被送上整容台、哪怕此后水深火热变成一颗提心吊胆的棋子、哪怕宁蓝回到魏家夺走他的一切,他也从未有如此一刻悔恨。
他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宁蓝看着魏之遥在面前歇斯底里,茫然不知如何反应。
魏之遥竟然还活着么?他当时提醒了他一下,但后来事情太多了,他都把魏之遥这个人忘了。
宁蓝这时才想起来……魏之遥是应该跑了。
魏之遥要是聪明点儿,就该借着什么由头离开。他在魏家那么多年,怎么手头上都有点项目交接,先离开魏家,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走,再也不回来。
宁蓝怎么都没想到,魏之遥居然选择了最笨的一种方法,直接收拾东西跑。
但他看着魏之遥衣衫褴褛还溅着血的衣着,也猜出一点,起码猜出魏之遥是遇险了。
宁蓝扭着眉,迟疑地没说话。
庄非衍盯了魏之遥半晌,半天没认出来这是谁。
这怪不得庄非衍。
魏之遥照着宁蓝整容的样子庄非衍并不知情,这么多年过去,魏之遥也长变了,庄非衍本来对他就没什么印象,他在节目里就只见过魏之遥一个月,还是上辈子。
直到魏之遥爬着抱住宁蓝的腿,哆哆嗦嗦面如死灰:“宁蓝……宁蓝……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和你抢了,我不去庄家,也不去魏家,都是你的,你救救她、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