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玉衡低头审视着怀中少年痛苦而苍白的面容,权衡片刻,让王桉带路回宿舍。
王桉立刻反应过来:“会长,这边!”
“坚持住。”周玉衡简单叮嘱一句,抱着林翎,步伐稳健而迅速地跟上王桉。
球场距离宿舍很远,一路疾奔,连王桉都气喘吁吁,脚步踉跄,周玉衡却始终呼吸平稳,抱着林翎的双臂没有一丝颤动。
宿舍门被王桉哐当一声撞开,周玉衡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林翎放在他自己的床上。
林翎一沾到床铺,立刻蜷缩起来,试图用这个姿势缓解体内的剧痛。周玉衡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只手还护在林翎身侧。这时,林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路都死死攥着学生会长的衬衫,那原本一丝不苟的领口,此刻被他抓得皱巴巴一片,在周玉衡整洁得体的制服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药在哪里?”周玉衡表情平静地站起身。
林翎艰难地抬手指向书桌下方的抽屉,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早有防备,将所有与信息素相关的药剂都单独藏起来了。
周玉衡依言走过去,拉开抽屉,取出药盒,拿起说明书快速阅读。房间里只剩下他翻阅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林翎断断续续的抽气声。看完说明,他倒了温水,重新在床沿坐下。
“这是止痛药,不能多吃。”一枚白色药片轻轻放在骨节分明的掌心,递到林翎眼前。
林翎匆忙接过药片,就着他递来的温水咽下。
“谢谢会长……”林翎声音嘶哑,顿了顿,道:“……还麻烦你抱我回来。”
“举手之劳。”周玉衡收回手,指尖掠过杯壁。
一直杵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的王桉,此刻才如梦初醒地惨叫一声:“我靠!发烧之后不能剧烈运动啊!都怪我!都怪我硬拉你去踢球!”
“是我邀请你的。”林翎勉强露出笑安抚他一下,睫毛被水杯上升的热气熏得湿漉漉的,他避开周玉衡的目光,只敢盯着水杯里晃动的水面:“真的……太谢谢会长了。”
周玉衡的目光在林翎苍白汗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帮助同学是学生会职责所在。”
他站起身,那身纤尘不染的制服与周遭略显凌乱的宿舍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玉衡的手机适时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对林翎简单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去,没有多余的寒暄。
王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跳起来送他出门,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点如梦似幻的呆滞。
“天哪,吓死我了……”王桉喃喃道,一屁股坐在床沿,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随即眼神亮了起来。
王桉的语气变得激动,“他居然救了你诶,我还以为只有在受处分的时候能见到会长。他应该是记得我们吧,但是看到你那样,还是二话不说就把你抱起来了!”
“球砸过来的时候,他那一下真是又快又狠!我都没看清他的动作,还有刚才……” 王桉咂咂嘴,脸上的兴奋渐渐收敛,被一种复杂的表情所取代:“他们说的没错,会长真的是个好人啊。”
他看向床上依旧脸色苍白的林翎,语气真诚又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今天他路过……你现在感觉咋样?还疼不疼?我再去给你倒点水?”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林翎感觉一点都不好。
胃里像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沉重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到现在为止,他和会长的交集只是三次处分而已,但上辈子,是会长亲手把他赶出学院。
因为一场无法挽回的惨剧。
他在实验室里毁掉了宋知寒的右手。
那时张麒对宋知寒的态度已然扭曲,并非纯粹的厌恶,而是混杂着连张麒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幼稚而病态的兴趣。一个心智扭曲的巨婴,越是渴望靠近,越是为了自尊和面子,表现出比之前更尖锐的攻击性。而林翎,为了讨张麒的欢心,下手也越发没有底线。
即使接受了最顶尖的治疗,那只曾经任何时候都能保持稳定的手,依旧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后遗症。林翎后来在新闻里看到宋知寒在医学研究领域取得的惊人成就,但那份耀眼的光芒下,埋藏着浓厚的阴影,林翎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宋知寒的成就,也许可以更加璀璨夺目。
讽刺的是,正是那场惨剧,猝不及防地唤醒了张麒心底那点扭曲的萌芽。张麒后悔了,而他选择赎罪的方式,则以林翎为代价。
张麒让人打断了他的双腿。
周玉衡将他驱逐出圣翡学院。
被圣翡学院除名,被像垃圾一样扫出门外,是周玉衡依据铁一般的校规和冰冷的法条,做出的公正且无可辩驳的判决。
那是他为自己的愚蠢和恶毒付出的代价。
然而,明白道理是一回事,面对那张脸又是另一回事。此刻就算什么都还没发生,周玉衡仅仅是站在这个狭小的宿舍里,就足以让林翎产生强烈的排斥感。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那点摇摇欲坠的平静。
王桉陪着林翎坐了一会,在晚自习下课铃声之后就离开了。门一关上,宿舍里瞬间安静得只剩林翎自己的呼吸声。他立刻翻出信息素安抚剂,囫囵吞了下去。后颈腺体处一阵阵灼热的刺痛感挥之不去,他怀疑又肿了,连忙钻进浴室,撩开长发,对着镜子仔细观察后颈。
镜子里,皮肤表面似乎看不出明显异样,但刚才那股钻心的痛楚实在让他心有余悸。幸好止痛药开始生效,疼痛像退潮般逐渐模糊。
放下头发,林翎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紧锁。
乱糟糟的黄毛因为冷汗紧贴在脸颊和额头上,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整张脸在灯光下透着一股病态的灰败,活像个刚捞出来的水鬼。
太累了,否则他真想立刻把这头黄毛剪个干净。他草草洗漱完,几乎是栽倒在床上,药物的效力加上极度的疲惫,瞬间将他拖入昏沉的睡眠,连室友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毫无察觉。
也许是因为今天见到了学生会长,林翎沉入了那个缠绕不去的噩梦——他又回到了那天的实验室。
梦里的视角诡异而割裂,他像个幽魂般飘荡着,眼睁睁看着那个眼神浑浊又亢奋的黄毛鬼鬼祟祟地摸向宋知寒的储物柜,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副密封完好的手套,又迅速将另一副从外观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手套塞了进去。
把手套交给他的人说:“里面嵌了东西,一种crispr搞出来的毒素……封在特制的透明胶里,贴在内壁,摸不出来,只有碰到人手才会激活……激光打的孔,宋知寒绝对看不出来……没有人会发现是你做的,去吧。”
林翎根本听不懂那些术语,只知道这种毒素会让宋知寒的右手永远废掉。
实验台上,宋知寒撕开那密封的包装,指尖套进乳白色的手套内衬,神情专注而沉静,对即将降临的灾难浑然未觉。他修长稳定的手指一如既往地精准操作着,移液、混合、观察……直到某个瞬间,那双从未有过半分失误的手,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指尖。宋知寒的动作猛地顿住。他尝试控制自己的手,小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紧接着,失控如同瘟疫般蔓延,无名指、中指……整只右手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毒素如同贪婪的幽灵,早已顺着神经末梢侵入,冷酷地切断了传递指令的桥梁。那双能创造生命奇迹的手,对大脑的命令再无回应,彻底沦为了无生气的躯壳。
林翎绝望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在旧城的每一次噩梦,都由这次事故开始。
现在想来,林翎才发现不对劲,因为他对那个给他手套的人毫无印象,却轻易地照对方说的做了。
他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会疯狂到那种地步,梦里再看那个黄毛,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灵魂仿佛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醒来时,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墨蓝,才刚五点。他摸进浴室,冷水泼在脸上,抬眼看向镜子——脸颊上两道干涸的泪痕清晰可见,双眼红肿得像是熟透的桃子,看着比昨天还凄惨。
好在那些药很管用,身体的不适感基本消失了,只剩下精神上的沉重疲惫。时间还早,他立刻下单了一个全自动理发器。他不可能去理发店,这具刚分化的omega身体让他对所有可能的亲密接触都充满抗拒,尤其是理发师的手指可能碰到他的后颈。
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平常的起床时间,林翎索性拿出课本,打开电脑,拧亮桌角的小夜灯,调出收藏夹里的学习视频,争分夺秒地继续昨天未完成的学习计划。
室友睁开眼时,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在做梦。不然他怎么会看到林翎大清早地坐在书桌前,对着屏幕上的数学公式奋笔疾书。而且看那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显然已经持续好一阵子了。